对于即将到来的奥斯特之行,对于未来如何治理法兰克,她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受教了。”
贝拉站起身,对着李维微微行了一礼。
这不是公主对特使的外交礼节。
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
“我会记住您今天的话,图南阁下。”
贝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礼物箱子。
“看来,我送这些礼物还是轻了。
“比起您给法兰克留下的这些道理,几套瓷器确实算不上什么。”
“礼物很好,希尔薇娅很喜欢。”
李维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
“而且,道理归道理,生意归生意。
“殿下,关于那个工业考察团的具体项目清单,我希望能在出发前确认好。
“毕竟,奥斯特的工厂也不是做慈善的,该收的技术转让费,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刚才的氛围,瞬间被李维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噗——!”
希尔薇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家伙!就不能多帅哪怕一分钟吗?非要提钱!”
“不提钱怎么养你?”
李维直接一个白眼瞥给了她。
“你以为你昨晚吃的那个樱桃派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
希尔薇娅语塞,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那是为了缓解压力!”
“好了好了。”
贝拉也笑了起来,刚才的严肃荡然无存。
“清单我会让人尽快送来的,钱也会准备好的。
“既然是契约,那我们就按契约办事。”
贝拉整理了一下帽子,准备告辞。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收拾行李了。
“十天后,火车站见。”
“十天后见。”
三人把贝拉送到了门口。
看着贝拉的马车驶离香榭公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希尔薇娅伸了个懒腰,靠在门框上。
“终于要回家了啊……”
她感叹了一句。
“怎么?舍不得这边的美食?”
李维问道。
“才没有!”
希尔薇娅转过身,看着李维,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觉得,回去以后,肯定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对吧?李维。”
而李维转头看着远方。
“啊。”
他轻声应道。
“确实,更有意思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
一家开在卢泰西亚巷子口的小店。
里面的生意却好得惊人。
还没到正午十二点,就已经坐满了。
如果是两个月前,这里的味道通常是酸腐的烂菜叶,那时候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
而是为了用最后的铜板换一碗能骗过肚子的热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谈论着今天早上刚看到的报纸。
“听说了吗?那个奥斯特的代表团,再过十天就要走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他用手里的一块面包把盘子底剩下的肉汤擦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要走了?”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停下了勺子,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是说还要考察什么工业项目吗?”
“考察完了呗……人家是特使,又不是我们的保姆,还能在卢泰西亚住一辈子?”
胡茬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卷烟。
“说实话,要是放在以前,听到奥斯特人要滚蛋,我肯定得去买瓶酒庆祝一下!毕竟这帮家伙以前跟我们打仗的时候,可没少杀人!但这次……老天爷啊,我甚至有些舍不得他们!”
“是啊。”
旁边的另一个工友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复杂情绪。
“谁让他们一来,就带来了这么多的好事呢?”
这名工友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
“就说这粮食吧……以前那些该死的贵族老爷和囤积商,把面粉锁在仓库里喂老鼠,也不肯卖给我们!结果奥斯特人一来,就开始一点点降价卖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跟奥斯特还有玛尼亚达成了三方贸易!那一车皮一车皮的面粉运进来,那帮奸商的脸都绿了!”
“何止是脸绿了!”
胡茬男人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你们是没看见前阵子交易所那边的空中飞人表演吗?那时候查理王储……哦不对,现在是废人查理了!那疯子在位的时候,国债跌得跟废纸一样……那些资本家像是吸血鬼一样做空,想把咱们最后一点骨髓都吸干。
“结果呢?
“听说奥斯特人联合了王室,直接给那些投机商设了个套……我也搞不懂什么叫金融杠杆,反正我就知道,那天有好几个平时用鼻孔看人的银行家,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了!
“摔得那叫一个响!
“该!真他妈的解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那个复兴基金。”
年轻人补充道,他摸了摸自己工装胸口的工牌。
“我之前失业了半年,天天在街上瞎逛,想找个活干比登天还难!现在好了,车站扩建,河道疏理……到处都在招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拿现钱。”
胡茬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我就觉得这事儿挺讽刺的!你说咱们法兰克自己的大老爷们,以前天天喊着为了国家,结果让咱们饿肚子……反倒是奥斯特来了后,情况马上变了!现在他们要走了,我这心里……”
与此同时。
餐馆的角落里。
那边坐着的两个男人却有些安静。
他们吃得很快,显然是为了赶时间回去工作。
皮埃尔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咽下去,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现在的穿着和周围的工人没什么两样,作为社区互助委员会的干事,他的一上午都在处理枯燥的物资调拨单据。
勒内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豆子,听着隔壁桌的议论,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皮埃尔先生……”
勒内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
“他真的要走了啊……”
听到动静,皮埃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学生,这个曾经最激进的战友。
“报纸上都登了,日期都定了,这还能有假?”
皮埃尔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
勒内咬了咬嘴唇,声音听起来很纠结。
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不舍。
“虽然他是奥斯特人,虽然他在利用我们……但我总觉得,只要他在卢泰西亚,事情就不会乱!有他们帮忙,王室压住了那些贪婪的贵族,也压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疯子。
“现在他要走了,被迫转变的王室…或者说贝拉公主将来能撑得住吗?那些官僚会不会卷土重来?我们会不会又回到那个混乱的样子?”
勒内的眼神里透着迷茫。
这种迷茫,看着像是断奶后的不适感。
一个月前,卢泰西亚不是这样的。
可是李维这个人一来,局势开始直接狂飙向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方向上去了!
放在二月份之前,谁会想过,谁能想到卢泰西亚会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并开始扩散至全法兰克呢?
虽然它扩散速度其实也挺慢的……
“勒内。”
皮埃尔放下了水杯,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你这是在害怕?”
“我……”
勒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是有点怕……你也看到了,这台机器现在转得这么顺,是因为李维在后面推着!他走了,我们能行吗?”
皮埃尔笑了。
不是嘲讽和愤怒,而是宽厚和沉稳。
“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情。”
皮埃尔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把勒内的注意力拉回来。
“勒内,你还没看明白吗?李维·图南不仅仅是个特使,他是个老师。
“虽然这个老师很严厉,有时候甚至很冷酷……他拿着鞭子,拿着糖果,强迫我们去学习怎么运转一个国家,强迫我们去认识什么是工业化,什么是组织度。
“他帮忙建立样板,他建议制定规则。
“但他终究是要走的。”
皮埃尔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运送物资的马车络绎不绝。
“如果他走了,这台机器就停了,那就证明我们这群法兰克人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活该被奥斯特吞并,活该被历史淘汰。”
皮埃尔收回目光,直视着勒内的眼睛。
“但他留下了图纸,留下了规则,甚至留下了像你我这样的人。
“他把这套逻辑教给了我们。
“现在的关键,不是去挽留那个手把手教你写字的人,而是我们自己要把笔握紧,自己写下去。”
勒内愣住了。
他看着皮埃尔,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皮埃尔,是激情的,像是一团烈火,想要烧毁一切不公。
现在的皮埃尔,变得内敛了,变得务实了。
他开始谈论规则、效率和责任。
“我明白了。”
勒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纠结的情绪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责任的沉重感。
“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来救我们。”
“没错。”
皮埃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快吃吧,下午还有三个街区的卫生改造方案要审核,那是必须要赶在雨季来临前完成的工作。”
勒内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什么……
某个地方藏着一面旗帜。
不是法兰克王国的鸢尾花旗,也不是现在复兴基金到处悬挂的蓝白旗。
那是许多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缝制的。
它代表着一种可能。
“皮埃尔先生……”
勒内眼神里闪过一丝热切。
“我想……我想在他走之前,给他看看那个。”
“那个?”
皮埃尔瞥了一眼勒内下意识抬起按住胸口的手,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
皮埃尔问道。
“不是想炫耀。”
勒内急忙解释,他的脸微微发红。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有种直觉,他会喜欢它的!我想告诉他,我们以前的思考,我们在走的路。
“我想让他知道,即使他走了,这里的火种也不会灭。”
勒内说出了心里话。
尽管在很多人眼里,李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奥斯特特使,是那个玩弄权术的阴谋家。
但在勒内这些年轻人的心里,也就是亲临国索邦大学大礼堂的人心中,李维是启蒙者。
皮埃尔看着激动的勒内,沉默了片刻。
餐馆里依旧嘈杂。
隔壁桌的胡茬男人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是如何因为新政策而买到了给女儿的新裙子。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能理解勒内的冲动。
但他摇了摇头。
“不需要。”
皮埃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勒内,不要去。”
“为什么?”
勒内不解地问道。
“你也说过,他其实并不讨厌我们,甚至在暗中帮助我们成长。”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需要。”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首先,现在的时机不对……他是奥斯特的特使,我们是法兰克的基层官员,私下展示这种东西,会给他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其次……”
皮埃尔看着勒内,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正的认可,不是靠展示一面旗帜就能得到的。
“那太幼稚了,那是孩子向大人讨糖吃的行为。
“如果你真的想让他看得起我们,想让他知道那天的交流没有白费……”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向柜台。
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就把这面旗帜藏在心里,把工作做好。
“等到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
“当我们把这个国家建设得足够强大,当我们的人民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也能吃饱饭,当我们的工厂能造出比奥斯特更好的机器时。
“那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把这面旗帜挂起来。
“那时候,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看到的。
“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勒内坐在原地,手依然按在胸口,似乎能感受着那面藏起来来的旗帜触感……
他回味着皮埃尔的话……
许久……
他松开了手,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豆子塞进嘴里。
用力地咀嚼,用力地吞咽。
“你说得对。”
勒内站起身,追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皮埃尔。
“走吧,去工作。”
两人推开餐馆的门,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门外,卢泰西亚的街道熙熙攘攘。
远处的工地上,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们汇入了这滚滚向前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