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雷尔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
二月二十四日,午后。
太阳王宫此刻正沐浴在难得的冬日暖阳中。
与此同时,一场小型的私人茶会正在进行。
“这大概是我这两个月来,喝得最安稳的一杯茶了。”
说话的是贝拉公主。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繁复礼服,而是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珍珠发带固定。
卸下了那层政治伪装,这位法兰克王国的公主,也不过是一位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只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处,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坐在对面的三人。
李维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晨报。
希尔薇娅则毫无皇女形象地坐在李维旁边,正在跟一块涂满了草莓酱的蛋糕较劲,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果酱渍。
而可露丽则端坐在一旁的小圆凳上,正拿着一把小刀,精准而优雅地为希尔薇娅切着第二块点心。
这幅画面是如此的和谐,和谐到让贝拉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国家的未来,而是在某个乡间别墅度假。
“这得感谢图南阁下。”
贝拉看着李维,眼神真挚。
“如果不是您提出的方案,以及那个国家复兴基金的即时启动……现在的卢泰西亚街头,恐怕还在流血。”
她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从这里看不太清市区的情况,但她知道,那里的气氛变了。
“警务总监今早给我的报告里说,原本那些聚集在凡尔登广场游手好闲、随时准备闹事的流浪汉和失业工人,现在都抢着去火车站搬运枕木,或者去城郊挖掘排水渠。”
贝拉感叹着,她第一次庆幸跟希尔薇娅关系很好这件事。
如果不是因为跟希尔薇娅的关系,李维恐怕不会简单就认定她能成为维系两国关系的枢纽。
“仅仅是一份有保障的面包和薪水,就能让这群所谓的暴民变成最温顺的建设者……这简直像魔法一样。”
“这比魔法更管用,殿下。”
李维合上手里的报纸,将其折叠好放在茶几上。
“秩序,从来不是靠警察的警棍维持的,而是靠每个人对自己生活的预期来维持的……我们现在给他们的,就是这个预期。”
贝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最佩服,也最忌惮李维的地方。
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宏大的口号。
他总是从最基础的吃饭、穿衣、赚钱入手。
然后像是编织蜘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国家、整个社会都纳入他的逻辑之中。
“对了……”
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
原本轻松的气氛因为她的欲言又止而稍微凝滞了一下。
希尔薇娅吞下了嘴里的司康饼,眨着大眼睛看着贝拉:“怎么了?如果是钱不够用了,可露丽那里还有……唔!”
可露丽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饼干进希尔薇娅嘴里,堵住了这位大区执政官的大方许诺。
“不是钱的问题。”
贝拉苦笑了一下,她有些局促。
“是……关于我的婚事。”
听到这个词,李维挑了挑眉。
“撒丁王国的王储?”
“是的。”
贝拉叹了口气。
“订婚确实是延后了,但是你们也知道,还没有正式解除……而撒丁王国的王储,维托里奥……其实我我还是听说过的。”
因为现实原因,贝拉顺利地留了下来。
菲利贝尔二世也是开始推脱撒丁王国那边的询问。
查理已经被废,这已经是事实层面的结果。
路易还小,不管是出于已经获得的利益,还是将来与奥斯特帝国的合作共赢,事已至此,他都不可能将贝拉送到撒丁王国。
“说说看,那个维托里奥什么说法?”
希尔薇娅忽然好奇地问道。
“一个只会涂脂抹粉、在歌剧院包厢里跟女高音调情的纨绔子弟……据说他为了保持腰身的纤细,每天还要穿紧身胸衣。”
“噗……”
正在喝茶的希尔薇娅差点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穿胸衣的男人?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这据说在撒丁宫廷似乎是一种时尚。”
贝拉无奈地摊手。
“哈哈哈哈~~~!”
希尔薇娅笑得毫无形象。
而李维和可露丽闻言,则是相视一笑。
撒丁王国,那个位于大陆南部靴子形状半岛上的国家。
虽然也是放眼全世界,勉强也能算列强之一。
但是吧,它工业实力和军事实力,夹在奥斯特和法兰克中间,就显得格格不入。
法兰克军事实力是比奥斯特弱,但不意味着撒丁王国能碰瓷。
然而撒丁王国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是它是个宗教国,还捧着圣仪大公教廷当个宝贝一样护着。
“现在,局势稳定了……昨天,撒丁王国的大使又递交了文书,委婉地询问订婚的重启事宜……甚至暗示,如果法兰克现在财政困难,撒丁王室愿意承担婚礼的费用,并且可以向我们提供一笔低息贷款。”
贝拉看着李维,语气变得严肃。
她以为最近的发展,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法兰克已经很委婉了。
但撒丁王国不乐意啊……
而且他们抛来了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如果是以前,法兰克或许会为了这笔钱而妥协。
但现在,贝拉已经是宫廷秘书长。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把自己嫁给那个穿胸衣的男人,更不愿意让法兰克的政治外交被撒丁王国绑架。
“不能再只是订婚延后的说法了……我想正式退婚。”
贝拉直截了当地说道。
“但这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婚约,如果处理不好,就是外交羞辱!现在的法兰克虽然有了起色,但还没强大到可以随意公开羞辱一个邻国王室的地步……尤其是我们现在还要面对阿尔比恩的压力。”
她求助似地看向李维。
“图南阁下,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该如何给双方都留个体面?”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
片刻后……
他开口了:“体面?”
李维摇了摇头。
“殿下,在外交上,所谓的体面,通常只存在于实力相当且没有核心利益冲突的时候。”
“至于这桩婚事……”
李维的眼神变得玩味。
“为什么要主动去退婚呢?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不退婚?”
贝拉愣住了。
“可是我绝对不会嫁给他!”
“我没让你嫁给他。”
李维身体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传授某种坏孩子的恶作剧技巧。
“政治上的事情,有时候不需要明确的是或否……还有一种状态,叫无限期的悬置。”
“冷处理。”
李维吐出了一个词。
“不要回复撒丁大使的文书…如果他在舞会上问起,你就顾左右而言他,谈论天气,谈论艺术,谈论卢泰西亚最近流行的帽子,就是不要谈婚事。
“如果他正式发函询问外交部,就让外交部回复正在研究流程,或者需要关于吉日的占卜。
“如果他们提出要定日子……”
李维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那就更有意思了!您可以突然生病,需要去乡下静养三个月……或者宫廷里突然发现了一本古老的法典,上面预言近期不宜婚嫁!
“理由是找不完的,殿下。
“只要您不松口,也不拒绝,把这件事变成一个挂在天上的风筝,看得见,摸不着。”
贝拉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在耍无赖吗?”
她下意识地说道。
“这就是外交的本质。”
李维耸了耸肩。
“拖延,是弱者对强者最有效的武器,也是强者对弱者最傲慢的拒绝。
“拖上个一年半载,撒丁王室那边自然会明白您的意思。为了那位王储的面子,他们会主动找个台阶下,比如说发现王储和您不太适合,或者需要在国内找一位更有利于他们内政的王妃。
“到时候,也就是大家都解脱的时候。”
说到这里,李维的眼神忽然变冷了,甚至有点嘲讽。
“当然,如果那位穿胸衣的王储实在是不识趣,非要纠缠不休……”
他端起茶杯,将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
“那我也不介意帮您处理一下……毕竟,说实在话,他们王室跟你们法兰克王室订婚这件事,貌似并没有询问过我们奥斯特帝国的意见,或者说没有让我们的皇室参考吧?”
说到这里,贝拉和希尔薇娅与可露丽都懂了。
她们都想起来最关键的一件事。
那就是撒丁王国再怎么不老实,明面上那也是奥斯特帝国的小老弟。
偷偷跟法兰克王室订婚这件事,订婚日都谈好了,这件事问过霍伦皇室了吗?
如果不是李维正好跟着希尔薇娅来法兰克访问,真让他们结亲了,不需要李维提醒帝都什么。
威廉皇太子殿下,他会直接带着枢密院和海陆的两位总长开会,看看该怎么教训这个一直心里不老实的撒丁小老弟。
在奥斯特帝国过去长久的外交策略中,撒丁王国是不被允许倒向法兰克王国的,就跟阿尔比恩帝国和大罗斯帝国无法容忍法兰克王国与奥斯特帝国成为朋友差不太多。
“我明白了。”
贝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是轻松的笑容。
是的。
有这位老师在,似乎没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
哪怕是那个像苍蝇一样讨厌的婚约。
“那就按您说的办……我会让外交大臣去跟撒丁大使好好研究一下流程的……研究个两三年吧。”
“这就对了。”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整的好像现在撒丁王国有得选似的,以前他们还有左右横跳的可能,心里可以不老实。
现在再不老实,李维不介意挑唆高层,伙同法兰克一起教训下撒丁王国。
“说起来,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可露丽突然开口了。
她将整理好的,关于二十六日仪式的预算清单推到了前面。
“二月二十六日,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的启动仪式。”
可露丽抬头看向众人。
“市政厅广场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了……按照李维的要求,我们在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巨大的钢铁舞台,背景是正在喷吐蒸汽的火车头模型……虽然有点不够高优雅,但确实很震撼。”
“优雅不能当饭吃,对于现在的法兰克人来说,那个黑黢黢的火车头,比维纳斯的雕像更有吸引力…因为它代表着力量,代表着物资的流动。而且,这也是向全世界宣告的一个信号。”
李维闻言笑道。
“我也很期待那天!”
皇女殿下挥了挥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听说那天还有烟花表演?李维,到时候我要点最大的那个!”
“这你得问贝拉殿下了!”
李维耸耸肩,将球踢给了贝拉。
“请你还是像是个优雅高贵的皇女殿下吧,希尔薇娅!而且,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去车站为列车剪彩。”
贝拉公主很无奈地看着这位好友,原本她以为希尔薇娅已经被李维给带好了。
结果私底下,希尔薇娅也还是那个样子。
不过……
这样也不赖!
“(⊙o⊙)…”
希尔薇娅的表情给在场的人都给逗笑了。
“二十六日……”
贝拉轻声呢喃着这个日期。
“真期待那天的到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