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在咆哮,像是一头护食的狮子。
……
二月十三日。
恐慌达到了顶峰。
《法兰克晚报》刊登了一则更加惊悚的消息:“据可靠消息人士透露,查理王储已于昨日接管了宫廷卫队。”
这当然是假的。
查理现在正被五花大绑地锁在那个充满霉味的房间里,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唤。
但市场不知道。
市场只知道,末日来了。
国债价格跌穿了十五法郎,直奔十法郎而去。
在第五区的一个贫民公寓里,皮埃尔正拦住一个想要出门的老妇人。
“马丁太太,您不能去。”
皮埃尔的声音很温和,但手上的力气很大,死死地抓着门框。
“您现在去银行,只能拿回十分之一的钱。您的养老金就全没了。”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银行要倒闭了啊!”
老妇人哭得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债券凭证。
“皮埃尔,你是好孩子,你别拦着我……再不卖就真的变成废纸了啊!”
“不会的,马丁太太。”
皮埃尔看着老人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您相信我吗?我是索邦的老师,我不会害您!这只是暂时的,是那些坏人在骗你们的钱!您回家去,把这张纸藏在床垫底下,睡一觉……过几天,只要过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
“真的……我用我的性命担保!”
好不容易劝走了老妇人,皮埃尔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今天劝住的第十个街坊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听劝。
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那是杂货铺的老板,一个平日里精明得要死,总想着占便宜的中年人。
他正对着几个劝阻他的学生大喊大叫。
“滚开!你们这些死读书的书呆子懂什么!现在的行情就是跑得快才能活!我有内部消息!我有朋友在交易所!我要去抄底!不,我要去融券做空!我要发财了!”
那个老板推开学生,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朝着银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皮埃尔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了席泽的话。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皮埃尔转过身,对身边的勒内说道:“别管他了。这种人,也是应该被收割的一部分。”
勒内点了点头,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们的资金也快用完了,皮埃尔先生……平均成本在十二法郎!我们现在手里拿着的债券,如果按面值算,已经超过四百万了!”
四百万。
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拿着。”
皮埃尔低声说道。
“死死地拿着!这是未来的子弹!”
……
二月十四日。
今天,卢泰西亚没有玫瑰,只有满地的废纸。
国债价格最终定格在九点五法郎。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低点,也是一个耻辱性的数字。
整个法兰克的国家信用,在这一天,甚至不如一袋土豆值钱。
王宫里,菲利贝尔二世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最后一张交割单。
他买了……
他把他能调动的所有资金,包括抵押了葡萄园、城堡、甚至透支了未来十年税收换来的钱,全部砸了进去。
他现在是法兰克最大的债权人。
如果这个国家破产,他也得跟着去要饭。
“结束了吗?”
老国王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
“结束了,父亲。”
贝拉公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风雪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光。
“图南阁下传话来,收网的时间到了。”
贝拉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也难掩那一丝即将见证历史的激动。
“该您出场了,父王。
“那份《告全体国民书》,您背熟了吗?”
菲利贝尔二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理了理有些乱的白发。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赌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威严的、慈爱的、即将拯救国家于水火之中的君主。
“背熟了。”
老国王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扇通往外面露台的大门走去。
门外,成千上万的市民正聚集在广场上。
他们在等待一个结局,或者是毁灭,或者是重生。
而在香榭公馆里,李维正在可露丽的帮忙下,穿上军礼服,准备同希尔薇娅一起前往太阳宫。
“真是一场精彩的收割。”
他把看着镜子里那位正温柔地为他整理着绶带的粉发女孩,笑呵呵说着。
“麦子熟了。”
……
二月十五日清晨,法兰克国王菲利贝尔二世,在太阳宫的露台上,准备发表那篇著名的演说。
标题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告全体国民书》
今天,寒风似乎比前几日温柔了些许,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彻骨的凉意。
卢泰西亚的街道上,积雪被行人的靴底踩成了肮脏的黑泥。
报童们缩着脖子,甚至不敢高声叫卖,因为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好消息,只有日复一日的恐慌与绝望。
交易所的钟楼指针指向了九点整。
那个曾经被视为财富象征的巨大的铜钟,此刻沉默着。
交易员们在整理着昨夜堆积如山的抛售委托单,他们的手指在颤抖,眼圈发黑。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偷偷写遗书,有人已经麻木地等待着开盘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等待着那个名为归零的判决。
第五区的贫民窟里,马丁太太跪在床垫前,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一点安全感来源。
她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抚摸着那几张薄薄的债券。
那是她已故丈夫留下的抚恤金,是她给孙子准备的学费。
昨晚,隔壁的杂货铺老板疯了。
那个精明的男人因为把房子抵押去做空,想要在暴跌中再赚最后一笔,结果因为杠杆太高,在盘中那一瞬间的反弹里爆仓了。
他喝得烂醉,在巷子里一边哭一边笑,喊着“都完了!”,最后被警察拖走。
马丁太太听了一整晚那种凄厉的嚎叫,心里怕得要命。
她想起了皮埃尔老师的话,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老师说:“相信未来。”
可是未来在哪里?
在这个连面包都要配给,连国王都要卖葡萄园的冬天,未来真的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主祈祷,祈祷那个传说中的疯子王储不要真的烧掉银行,祈祷这张纸还能换回几块黑面包。
而在太阳宫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
菲利贝尔二世站在窗帘的缝隙边,像是一个即将登台的老演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深呼吸。
他的身后,贝拉公主正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那份即将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文稿。
她的目光穿过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落在了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身上。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种名为等待的沉重气息,甚至隔着厚厚的玻璃都能感觉得到。
那是几万双眼睛,几万颗心脏。
他们在等待宣判。
贝拉想起了李维·图南。
那个坐在索邦大学地板上,说着世界归属权的男人。
那个用一种近乎游戏的口吻,策划了这场惊天收割的魔鬼。
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应该正坐在前来太阳宫马车里,或许正透过车窗,带着那种看戏般的微笑,注视着这一切吧。
对于李维来说,这只是棋盘上的一次落子。
但对于贝拉,对于法兰克,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父王。”
贝拉轻声唤道。
“时间到了。”
菲利贝尔二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从女儿手中接过那份文稿。
那几页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贝拉,那个曾经在他膝头撒娇的小女孩,如今眼神里已经有了让他都感到敬畏的坚毅。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卢卡斯。
那位忠诚的骑士长依旧按着剑柄,沉默如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更远处,落在了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上。
门外是风雪,是万民,是历史。
“走吧。”
老国王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决绝。
哪怕这决绝是被人推着走出来的,哪怕这背后充满了算计与铜臭,但在这一刻,他必须是国王。
大门缓缓开启。
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起了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也吹起了国王那镶着金边的披风。
广场上的骚动声在看到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变成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
无论是衣冠楚楚却面色苍白的绅士,还是衣衫褴褛却眼中带泪的妇人。
他们在看那个老人。
那个掌握着他们命运的老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香榭公馆的马车缓缓驶上了通往太阳宫的大道。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李维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法兰克金币。
金币的一面是菲利贝尔二世的头像,另一面是法兰克的鸢尾花纹章。
他把金币弹向空中。
金币在昏暗的车厢里翻滚,闪烁着迷离的光。
“你看。”
他对身边的希尔薇娅说道。
“这枚硬币还在空中翻转……在它落地之前,没有人知道它是正面还是反面。”
希尔薇娅看着那枚金币,又看了看李维那张平静的侧脸。
“但你知道它会怎么落。”
希尔薇娅肯定地说道。
“不。”
李维伸手接住了那枚金币,紧紧地攥在掌心。
“我不知道它会怎么落。”
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我知道,无论它是正面还是反面……这枚金币,都已经属于我们了。”
因为桌子是他的,规则是他的,就连那个抛硬币的人,如今也是他的。
风雪中,太阳宫露台上的扩音法阵亮起了微光。
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凉与庄严,穿透了风雪,回荡在卢泰西亚的上空。
“法兰克的子民们……”
那一刻,交易所里的时钟正好敲响了九下。
当——!
当——!
当——!
沉闷的钟声与国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旧时代的丧钟,又像是新时代的号角。
皮埃尔站在印刷厂的门口,听着远处的钟声,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勒内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一箱箱还没拆封的债券。
马丁太太跪在地上,划着十字。
破产的杂货铺老板在牢房里瞪大了充满血丝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只名为命运的靴子落地。
等待那个名为奇迹或者毁灭的瞬间。
而在那漫天的飞雪中,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已经悄然翻转了整个棋盘。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当太阳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苍白却真实的光线投射在太阳宫金色的屋顶上时。
一场属于资本与权力的盛宴,正式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