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卢泰西亚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白与灰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但对于法兰克国王菲利贝尔二世来说,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得了,简直比他登基那天还要阳光明媚。
他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桌子后面,手里并没有拿羽毛笔,也没有批阅那些让他头疼的文件。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刚刚从证券交易所传回来的纸带。
那是法兰克国债的实时报价。
“三十五法郎……”
菲利贝尔二世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这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兴奋。
就在三天前,这个数字还在四十五法郎左右徘徊。
虽然已经是垃圾债券的水平,但至少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但今天,它跌破了四十,直奔三十而去。
“跌了!又跌了!”
老国王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不顾自己那已经不太灵活的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在书房里转了两圈。
“好!跌得好!这帮该死的投机商,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银行家,终于知道怕了!”
他重新扑到桌子上,按响了传唤铃。
负责具体操作的是对外安全总局罗什福尔的次长,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办事极其利索的中年人。
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的报告。
“陛下,早上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次长低着头,汇报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足以引起金融海啸的谎言,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我们安排在《卢泰西亚日报》和《金融观察报》里的线人,已经在头版发了通稿……标题是《查理王储精神焕发,昨夜在礼拜堂独自祈祷六小时》。
“另外,我们还在交易所附近的咖啡馆里散布了一些小道消息——
说查理王储已经开始干预政务,并且私下里表示,一旦他掌权,将废除所有充满铜臭味的债务,因为那是对主的亵渎。”
“干得漂亮!”
菲利贝尔二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是李维·图南那个魔鬼是个天才,而自己是个天才的学习者。
原来操纵人心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根本不需要真的让查理出来说话,只需要利用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些银行家最怕什么?
怕钱打水漂!
查理就是那个能让他们钱打水漂的怪物。
只要让这个怪物的影子在墙上晃一晃,那些胆小的资本家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债券扔出来。
“现在的买入情况怎么样?”
菲利贝尔二世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动用了十七个不同的代理人账户……有伪装成来自南方的木材商人的,有伪装成外国投资客的,还有几个是空壳的慈善基金会。”
次长翻开手里的小本子。
“从今天早上开盘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分批吃进……无论市场上抛出多少,我们就接多少!因为价格在暴跌,我们的成本控制得非常好!目前的平均持仓成本在三十三法郎左右!”
“三十三……还是太高了。”
菲利贝尔二世皱起了眉头,显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要是以前,有人愿意花三十三法郎买他的国债,他得感激涕零给对方颁发勋章。
但现在,他是买家。
作为买家,他希望这个价格跌到零,跌到地狱里去才好。
“能不能再狠一点?”
老国王盯着次长,语气阴森。
“再去放点猛料!就说……就说我的身体不行了!说我在昨晚的御前会议上咳血了!说我已经无法控制局面,查理那混球随时可能提前摄政!”
次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国王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陛下为了压价,连这种咒自己死的话都说得出来。
“怎么?有问题吗?”
菲利贝尔二世瞪了他一眼。
“没问题,陛下!我这就去安排!”
次长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菲利贝尔二世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一点也不介意。
他现在不需要热茶,他需要的是那冰冷的数字带来的火热快感。
“跌吧,跌吧……”
他看着窗外的灰暗天空,喃喃自语。
“把你们的血都吐出来,把你们的肉都割下来……这都是我的,都是路易的。”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掌控过局势。
以前他是坐在王座上的乞丐,看着国库的空虚发愁……
而现在,他是个藏在幕后的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跳进陷阱。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
同一时间,卢泰西亚第五区,一家不起眼的印刷厂地下室里。
这里的空气浑浊,昏暗的煤气灯滋滋作响,照亮了一张简陋的长桌。
皮埃尔坐在桌子的一端,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卷。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像个学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让皮埃尔感到压迫的冷峻。
席泽,奥斯特的宪兵,以前在李维担任佩瓦省宪兵副指挥的时候,作为其副官的存在。
这次访问法兰克,他作为随行武官一并到来。
“我不明白。”
皮埃尔终于开口了,他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碎。
“图南先生不是说,要我们积蓄力量,要我们学习吗?为什么现在要把我们卷进这种肮脏的投机生意里?这是资本家的游戏,是吸血鬼的狂欢,我们革命者为什么要参与?”
席泽推了推鼻梁上那用来作为伪装,没有任何度数的眼镜,并没有因为皮埃尔的质问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地推到皮埃尔面前。
那是一张由金平原大区银行开具的无记名支票,上面的数字是五万法郎。
“因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皮埃尔先生。”
席泽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感。
“革命需要印刷传单,需要购买纸张,需要给那些罢工的工人发放救济面包,甚至以后还需要购买枪支和弹药……这一切都需要钱。
“你觉得钱从哪里来?靠工人们那点微薄的会费吗?还是靠你们在街头募捐?”
皮埃尔看着那张支票,像是在看一块烫手的烙铁。
“我们不能拿奥斯特的钱……这会让我们……”
“这不是奥斯特的钱。”
席泽摇了摇头。
“这是法兰克人的钱……准确地说,这是那些正在市场上疯狂抛售国债的投机商的钱。
“图南阁下让我转告你…【这是一次财富的再分配。那些银行家利用信息差和资本优势掠夺了法兰克这么多年,现在,轮到我们从他们身上切一块肉下来了。】
“这五万法郎只是本金,按照图南阁下的指示,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利用你们在年轻人和工人中间的组织网络,秘密地收购法兰克国债。”
“收购国债?”
皮埃尔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现在?现在所有人都说查理那个疯子要上台了!所有人都说国债要变成废纸了!你让我们去买……难道你们?!”
说到这里,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望着席泽。
“这就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了。”
席泽的目光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皮埃尔。
“你相信图南阁下吗?
“或者说,你相信那个在索邦大学告诉你们世界归属权的那个人吗?
“如果相信,就照做。
“这是内幕消息,也是图南阁下送给法兰克进步力量的第一份礼物……很快,局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现在的废纸,很快会变成黄金!
“你们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将成为未来点燃旧世界的一桶油。”
皮埃尔沉默了。
他看着席泽,试图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席泽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而且,理智告诉他,李维·图南没必要骗他们。
如果要消灭他们,只需要让近卫军来抓人就行了,没必要用五万法郎来演戏。
“好。”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那张支票。
“我信他一次!为了……经费。”
“明智的选择。”
席泽点点头,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竖起了一根手指。
“但是,有两个附加条件!如果不遵守,这笔钱不仅会收回,你们还会付出代价。”
“什么条件?”
“第一,保密……这是绝对的红线!除了你和你的核心骨干,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在买入,更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局势逆转的消息。如果有谁管不住自己的嘴,想当英雄或者想炫耀,图南阁下会很失望,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皮埃尔点了点头:“我们有纪律。这点我能保证。”
“第二。”
席泽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里藏着更深的冷酷。
“图南阁下知道,在很多普通市民手里,尤其是那些退休的工人、教师和小店主手里,也持有不少国债……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现在的恐慌已经蔓延到了底层,那些投机商正在低价诱骗这些人抛售。
“图南阁下的意思是,你们要去引导他们。
“告诉那些信任你们的普通人,让他们拿住手里的票据,不要卖!不管外面谣言传得多么凶,哪怕说国王死了,也别卖!
“守住他们的棺材本!”
皮埃尔愣住了。
那股在索邦大学与李维交流时产生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我明白了。”
皮埃尔郑重地点头。
“我们会去做的!我们会告诉社区里的老人,这只是暂时的波动,要相信……相信未来!”
“不。”
席泽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有那种贪婪的家伙,那种明明是普通人却妄想通过做空来发财的蠢货,或者那种听了你们的劝告却依然因为贪婪而想要高抛低吸的投机分子……
“别管他们。
“图南阁下说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次收割的镰刀很锋利,它不长眼睛……如果不听劝,非要把头伸过来,那就让他们死。
“我们只救那些值得救的人。”
说完,席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动吧,皮埃尔先生……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当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希望你们的账户里已经装满了子弹!”
席泽转身走进了黑暗的甬道。
皮埃尔看着手里那张支票,感觉它比刚才更沉重了。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李维·图南教授给他们的第一课,如何在资本的惊涛骇浪中,用敌人的血来喂养自己的剑。
……
二月十二日。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卢泰西亚蔓延。
交易所的大厅里人声鼎沸,但那不是繁荣的喧嚣,而是绝望的嘶吼。
“卖出!全部卖出!二十五法郎!只要二十五!”
“该死的!没人接盘吗?二十法郎!我只要二十!”
“查理那个疯子要烧银行了!快跑啊!”
各种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看到国王的医生,还有主教一脸愁容地离开了王宫,有人说看到近卫军正在秘密调动,准备镇压即将到来的抗议。
国债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来。
二十五…
二十二…
十八!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伴随着无数人的破产和哭泣。
而在王宫的书房里,菲利贝尔二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但他一点都不困。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每一根神经都崩得紧紧的。
“陛下,资金……资金快用完了。”
安全局次长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有些发虚。
“我们已经吃进了价值三个亿面值的债券,奥斯特那边提供的第一笔过桥资金已经见底了……现在的价格是十八法郎,市场上抛售的量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没钱了?”
菲利贝尔二世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因为过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怎么会没钱了?李维不是说管够吗?”
“图南阁下说,第二笔资金正在调拨,但是……需要您拿王室在南部的那几座葡萄园做抵押。”
“抵押!给他!全部给他!”
菲利贝尔二世毫不犹豫地吼道。
他现在已经疯了。
他看得很清楚,现在这哪里是债券,这分明是打折出售的金条!
十八块钱买一百块钱的东西,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别说葡萄园,就算李维现在要他把王冠上的宝石扣下来抵押,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告诉李维,我签!让他快点把钱送来!现在的价格太诱人了,我一秒钟都不想等!我要把市面上所有的货都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