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希望你们能加入这个赌局。”
李维重新坐回了地板上,这一次,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篝火旁跟同伴分享他的地图。
“我们今天的讨论,不是为了分出输赢。
“批判我吧,朋友们……批判我的冷血,批判我的独裁,批判这个该死的世道。
“但请记住,批判之后,别忘了去干活。
“因为真理不在嘴上,在你们的手里,在那轰鸣的机器声中,在那片沉默的土地里。”
大礼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掌声,因为掌声太轻浮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消化这股巨大的信息流。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正邪的辩论,却没想到,这变成了一场关于文明存续的悲壮预演。
皮埃尔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维,又看了看黑板上那行“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他突然明白了……
李维是个幽灵。
因为这个人的思想,已经飘到了比他们所有人都远的地方。
他站在未来的废墟上,回过头来拉了他们一把。
“那么,图南先生。”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李维的样子,直接坐在了讲台上。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分配的问题……我想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讨论一下,如果在您的工业化逻辑下,如何防止权力的过度膨胀导致新的贵族阶层诞生?”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而皮埃尔则是话锋一转——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必要说一句,Critique et autocritique……所以依旧是Critique,短暂时间和特殊阶段,或许你是对的,但最终真理要交给时间去验证。”
听到皮埃尔这句话,李维瞪大了眼睛,他觉得太对了。
“然后是,autocritique…”
皮埃尔坐在讲台边缘,这个位置比他之前站立的地方低了一截,但他却感觉自己的视野从未如此开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过去的几年里,皮埃尔一直以为自己正在发现真理。
他到处高谈阔论,在街头演讲。
但今天,李维·图南……
这个来自邻国阵营的……
所谓的独裁者,把那个复杂的、灰色的、充满了血腥与钢铁味道的真实世界,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种冲击力,比被枪托砸在脑袋上还要疼,还要让他清醒。
皮埃尔他没有看李维,而是看着台下那些依然处于震撼中的同学们,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喊口号,一起做梦的同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名为幼稚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我承认,我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个童话故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明亮起来,这一次,是对着他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推翻了国王,只要我们赶走了贵族,只要我们在市政厅的阳台上宣布共和,所有的苦难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面包会自动从天上掉下来,牛奶会像河水一样流淌,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
“我忽略了代价这个词。
“我只看到了体制下的残酷,看到了工兵团的劳累,看到了土地法案背后的交易……
“但我没有想过,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建立那种如臂使指的动员体系,当饥荒来临时,我们靠什么去调配粮食?当战争爆发时,我们靠什么去抵抗那些会魔法拥有枪炮的敌人……
“我总是高喊着要砸碎锁链,却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新的锁链把我们组织起来,我们也许连作为燃料被燃烧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像野草一样烂在泥地里。
“我痛恨工厂的黑烟,痛恨机器的轰鸣,觉得那是对人性的异化……
“但正如图南先生所说,如果不变成钢铁,我们就无法对抗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我们所谓的尊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报纸。”
皮埃尔顿了顿,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而更可怕的是,我意识到我的愤怒是盲目的。
“我想要摧毁旧秩序,却根本不知道新秩序该长什么样……
“我只有破坏的热情,却没有建设的能力。
“如果我们真的在今天成功了,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
“明天呢?谁来管理银行?谁来维持铁路?谁来保证那个六楼寡妇的面包供应?
“大概率,还是那些投机拱火的资本家,或者是那些换了张皮的旧官僚!
“而我们,这些流了血、喊了口号的年轻人和工人……依然是底层的代价。
“这就叫……唯心理想主义。”
皮埃尔苦涩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维。
“图南先生,您不仅是在批判自己,也是在给我们上课……您让我们看到了,在这个生产力还不够发达的时代,任何脱离了物质基础的道德审判,都是一种虚伪的傲慢。
“我承认,现在的我,甚至不如您这个独裁者更懂得如何去真正地保护大多数人的生存权……这很讽刺,也很痛苦,但这确实是事实。”
皮埃尔说完,整个大礼堂依然安静。
但这安静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思考。
那些曾经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们,此刻都在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口号。
他们在成长,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
李维看着皮埃尔,眼神里的光芒更浓了。
这个法兰克的新思想领袖,他的诚实,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欺骗的政治舞台上,往往比智慧更稀缺。
“不用这么妄自菲薄,皮埃尔先生。”
李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那身黑色正装已经被地板上的粉笔灰蹭脏了,但他毫不在意。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比很多人走得远了。
“承认现实的残酷,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向现实低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虽然选择了这条冷酷的工业化道路,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终极的真理。
“时间。”
李维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要把那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握在手里。
“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那个观点……
“真理要交给时间去验证。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总体战体制,还是对资本的强力管控,都只是针对奥斯特帝国目前的现状,针对这个高压的国际环境所开出的一剂猛药。
“它是药,就有三分毒。
“它能治好现在的病,能让我们在列强的环伺中活下来,能让我们不被肢解,不被奴役……但如果一直吃这种药,如果不根据病情的变化去调整剂量,甚至去换药方,那么这剂药最终也会变成毒死我们的毒药。
李维坦诚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终点是什么样,我也在迷茫……我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犯下巨大的错误,也许会因为过于迷信力量而走上歧途。
“所以,我需要批判。
“不仅是我的自我批判,更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站在我的对面,时刻提醒我……嘿,李维·图南,你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你是不是把人的灵魂丢掉了?’
“这种声音很刺耳,但我知道它很珍贵。
“因为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不是。
“所以,皮埃尔,你的自我批判很有价值,但这不代表你就完全错了。
“你们对正义的渴望,对自由的追求,依然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只不过,这种追求需要加上一句话,尊重现实。”
李维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年轻人们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奥斯特高官,心里那种敌我分明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他不像是敌人,更像是一个严厉但坦诚的兄长,或者是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你的战友。
他在邀请他们加入一场关于人类命运的宏大实验,哪怕在这个实验里,他们处于不同的阵营。
坐在前排台阶上的勒内,此刻正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
他是个感性的人,比皮埃尔更冲动,也更脆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在烟囱里爬行的瘦小身影,才是李维·图南的底色。
那种切肤之痛,勒内能感同身受。
因为他也来自工人家庭,他也见过父亲因为工伤被辞退后在家里酗酒哭泣的样子,见过母亲为了几块钱去给富人洗衣服洗到双手溃烂的样子。
他们是一类人。
只不过,李维选择了化身为龙去对抗恶龙,而他们还在拿着木剑玩过家家。
“图南先生……”
勒内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不想哭,但这该死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如果……我是说如果……”
勒内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希冀,他看着李维,像是在向神父忏悔,又像是在向导师求助。
“如果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如果我们必须先变成钢铁,必须先经历那些痛苦的积累……那未来呢?
“在那漫长的、黑暗的隧道尽头,真的有光吗?
“我们会不会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们会不会为了生存,最终把自己变成那种毫无感情的怪物,忘记了我们出发是为了什么?
“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个掉进钢炉里的胖子,那个得了肺病的劳尔……他们的牺牲,真的会有意义吗?
“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轮回?等到我们打败了旧的贵族,我们会不会变成新的贵族?等到我们掌握了机器,我们会不会变成新的奴隶主?
“哪怕您说要把控制权交还给我们……可那时候,我们还在吗?这种希望,真的能等到吗?”
勒内的问题很长,很乱,并没有什么逻辑。
但这却是大礼堂里几千名年轻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们不怕牺牲,不怕吃苦。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热血。
只要告诉他们前面是光明的,他们愿意用身体去填平沟壑。
但他们怕的是没有希望。
怕的是付出了几代人的血汗,最后却发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怕的是在这个冷酷的工业化绞肉机里,人性最终会被彻底磨灭,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时刻表。
这种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人性的不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维身上。
皮埃尔也看着他,希尔薇娅、可露丽、贝拉公主也看着他,甚至连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维尔纳夫和卢卡斯,此刻也走上前。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支撑他们在这个迷茫的时代中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李维沉默了。
他看着勒内那张年轻的,挂着泪痕的脸。
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前世教科书里的那些黑白照片,想起了那些在风雪中倒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为了一个理想而燃烧殆尽的灵魂。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辈子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波动。
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被这种纯粹的情感所打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历史的发展充满了偶然性,谁也不敢保证奥斯特这艘船最后会驶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些年轻人需要什么。
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政治理论,不需要冰冷的数据分析。
他们需要一束光。
一束足以穿透这个老去却又政正值年轻的矛盾时代下的重重迷雾的光。
李维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走到勒内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帮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那个铁血的幕僚长。
“勒内,你的担心是对的。”
李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到。
“历史确实有它的周期律,人性的贪婪也确实很难根除……也许我们努力了一辈子,最后真的只是在原地打转……也许我们会失败,会被后人唾弃,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是,这不重要。”
李维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全场。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充满了热度,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那种目光穿透了大礼堂的穹顶,穿透了索邦大学的围墙,穿透了法兰克和奥斯特的边境线,甚至穿透了这个时代的局限,看向了那个遥远的、他曾经生活过的、也许永远回不去的未来。
“重要的是,我们在走。
“哪怕是爬,哪怕是跪着,我们也在向着那个方向走。只要我们在走,路就在脚下延伸。只要我们不放弃,那个轮回就有被打破的可能。”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Critique et autocritique”的下面,又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把粉笔轻轻地放在讲台上。
“今天的讨论,就说到这里。”
李维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对着台下的年轻人们微微颔首。
“再见。”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直接转身走向了那个一直等在阴影里的理查德,走向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希尔薇娅站了起来,她看着向她走来的李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光芒。
有骄傲,有迷恋,但也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她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没有公布的未婚夫,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可怕的思想深度。
他就像是一个从未来走回来的预言家,站在历史的河流上,拉着所有人一起加速。
“走吧,皇女殿下。”
李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和煦的笑容。
“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去看看能不能在卢泰西亚找个像样的餐馆,好好犒劳一下我的肚子了。”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刚才那个光辉伟岸的形象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赖。
但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李维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干燥,很有力。
“你就知道吃!”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虽然比不上霍亨霍夫宫的大厨,但至少比这里的食堂强。”
一行人就这样走出了大礼堂。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欢呼。
所有的年轻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站在过道两旁,用一种复杂的、充满敬意的目光目送着李维离开。
直到李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大礼堂里才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是献给未来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