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李维黑色的正装袖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黑板上那行法文“Critique et autocritique”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刺眼。
李维并没有继续站在讲台中央那个象征着权威的位置。
他随手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抛进盒子里,然后走到讲台的边缘,直接坐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几千名年轻人愣了一下。
在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从来没有哪位大人物会像个码头工人一样坐在地上。
“大家都别在那儿僵着了。”
李维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又指了指前排那些空着的过道和台阶。
“后面的人听得见吗?听不见就往前坐……不管是地毯上,还是过道里,只要有空地就坐下。
“我们不是在开作战会议,也不是在搞宗教布道!既然要批判,那就得离得近一点,不然你们怎么看清我脸上有没有心虚的表情?”
一阵稀稀拉拉的挪动声后,前排的勒内带头站了起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讲台下方的台阶上,距离李维只有不到两米。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群开始涌动。
原本泾渭分明的讲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被打破了,年轻人们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围在李维的身边。
那些在校园里被吸引,跟随李维的追随者们也终于能挤了进来。
皮埃尔也放下了手里的讲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地上,而是靠在了讲桌旁,处于一个既能看到李维,又能看到年轻人的位置。
希尔薇娅提着裙摆想要过去,却被可露丽拉住了。两人就在侧面的阴影里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理查德尽量靠近着,因为李维那家伙在看他,他不想靠近,但也必须去。
而维尔纳夫的身体在颤抖,卢卡斯也一样,只是他们有些不同。
贝拉公主也有些懵,拉了拉希尔薇娅的裙摆,眼中带着惊讶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李维看了一眼理查德,突然笑了。
“嘿,大个子。”
李维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没有用扩音术,却很清晰。
“你还记得帝都旧工业区的那个味道吗?”
理查德愣了一下,那张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回忆,他闷声说道:“煤渣味,还有烂菜叶发酵的味道……洗了三天都洗不掉的那种。”
李维转过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且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很多人看我的档案,但肯定也有部分人只知道我是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是一个大区公署的幕僚长,是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军官,是皇女殿下宠信的臣子。”
李维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但他们不知道,在进入学院之前,在十二岁之前,我和身后这个大块头,是帝都旧工业区的一对老鼠。”
全场安静了下来。
确实有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把金平原搞得天翻地覆的独裁者,竟然出身于那种地方。
“那时候我们没有名字,只有工号……我是那个负责钻进最窄的烟囱里去清理积灰的童工,因为我瘦!理查德那时候虽然壮,但笨,只能在下面运煤灰……”
李维伸出双手,展示给众人看。
那双手现在修长干净,但他仿佛透过了皮肤,看到了曾经的伤疤。
“我们在那里干了四年……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那时候理查德绝对不懂什么叫剥削,也不懂什么叫剩余价值,他只知道肚子饿。
“那是真正的饿,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你抓心挠肝……为了一个发霉的黑面包,我们能跟野狗抢食。”
李维的语气很平淡,开始讲述他的…他们的故事。
“后来,我们那批孩子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残了。
“有个叫劳尔的,他其实很聪明,但他运气不好。那时候帝都政策改变,几家特权资本垄断了新的炼金技术,旧的小作坊全倒闭了。
“于是劳尔失业了,只能去给黑工厂当临时工,哪怕后来经济好转了,他也因为那几年的营养不良和肺病,看起来比我老起码二十岁。
“还有一个,我们叫他胖子……其实他不胖,就是浮肿,工厂的说法是他在夜班的时候太困了,掉进了炼钢炉的预热锅炉里。”
大礼堂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说是有惨叫,只有那种肉被瞬间烫熟的味道。”
李维停顿了一下,他扫视着周围的年轻人。
“所以我从不跟人谈什么天赋人权,也不谈什么主的慈悲……因为在那个锅炉边上,我看不到主,我只看到了秩序的缺失,以及力量的匮乏。
“后来,理查德跑了,他不想饿死,隐瞒了年龄去参军,去给皇帝卖命。
“而我,有了机会念书,抓住了一切能往上爬的机会,变成了你们口中的那个冷血的、精于算计的建制派官僚。”
李维摊开手。
“这就是我来时的路……不够光彩,也不够浪漫。
“现在,我想问问你们。”
李维把身体前倾,看着皮埃尔,看着勒内,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在我的这段经历里,在你们这几天的观察里,甚至是在那两篇我发表在金平原报纸上的文章里……你们看到了什么?
“别跟我说那些政治术语,就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我看到了愤怒。”
皮埃尔率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图南先生,我在您的文章里读到了愤怒!那是对贵族、对那些尸位素餐的统治者的愤怒!您在金平原做的那些事……清丈土地、打击高利贷、建立基建兵团……虽然手段是官方的,但内核是……是对底层的一种补偿……
“但是!”
皮埃尔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锐。
“这种愤怒被您包裹起来了!
“您把它包装成了为了皇帝的荣耀,包装成了国家利益!
“您把那种原本应该属于人民的自发力量,变成了巩固那个腐朽帝国的砖石……您是一个矛盾体,您用最先进的理论去维护最落后的制度!”
“没错!”
勒内也大声喊道,他挥舞着拳头,因为激动而脸红。
“你明明知道那个胖子为什么会死!是因为那些资本家没有受到监管!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私有制!但你在金平原做了什么?你虽然打击了贵族,但你又扶持了新的国家资本!你建立的那些农业公司,那些工厂,依然是在压榨工人,只不过换了一个老板,这个老板变成了国家!”
“你说得对。”
李维没有任何辩解,他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
“这就是我要进行的自我批判。”
于是,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我承认,我是那个腐朽帝国的维护者。
“我承认,我现在建立的这套体制,依然带有剥削的性质。
“甚至可以说,我在利用那些农民和工人的血汗,去浇灌那个名为奥斯特帝国的机器。”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为什么?”
李维反问。
“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为什么我必须这么做?
“同学们,你们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充斥着魔法、炼金术的圣律大陆上,凡人……那群没有魔法天赋、连火球都搓不出来的普通人,靠什么活下去?”
李维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希尔薇娅。
“那位是皇女殿下,她是高阶施法者!甚至不用吟唱,她一个人,如果不计后果地释放魔力,可以轻易摧毁一只全副武装的步兵连队。
“而在法兰克,在奥斯特,在阿尔比恩,像她这样的人,或者比她弱一点但依然能用一个眼神杀死普通人的超凡者,有多少?
“成千上万。”
李维的声音变得低沉。
而希尔薇娅面对众人的视线,先是懵了一下,然后倔强地回了过去,不像个皇女,像是个学校里的捣蛋鬼。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这就是世界的逻辑……
“力量决定地位。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不仅仅是因为血统,更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魔法资源的传承。
“魔法,是过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
李维站了起来,走下讲台,他走进了人群中。
“我们想要平等,想要尊严……可是如果对面一个火球砸过来,你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尊严,都会变成灰烬。
“那么,什么东西能对抗魔法?”
“枪炮?”
一个年轻人试探着回答。
“对,枪炮。”
李维点头。
“但不是那种老式的火绳枪,也不是那种昂贵的附魔武器。
“是对抗魔法的唯一解药……
“是工业!
“是一条年产百万支步枪的流水线,是能够把钢铁像面团一样揉捏的水压机,是能够把几百万人组织起来像一个人一样行动的总体战体制。”
李维停下脚步,看着勒内。
“你刚才说我扶持国家资本,说我在压榨工人。
“是的,我在压榨。
“因为我们需要积累。
“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些原本分散的、软弱的农业资源,转化为钢铁,转化为铁路,转化为能够保护我们不被超凡力量奴役的工业壁垒。
“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不把每一分钱都投入到再生产里去,如果我现在就把利润分掉,让大家吃饱喝足去晒太阳……
“那么等到下一次战争爆发,等到敌国打过来,或者是那些垄断了超凡力量的旧贵族反扑的时候……
“我们拿什么去抵抗?拿我们的头颅吗?”
李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壮的冷静。
“这就是我的局限性,也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我们身处在一个魔法、炼金与工业交织的黎明。
“为了让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凡人拥有和那百分之一的统治者对话的权利,我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钢铁。
“哪怕这过程很痛苦,哪怕这过程中我们会失去很多自由,甚至会牺牲一代人的幸福。
“但这是我目前选择的道路。”
大礼堂里一片死寂。
这种视角是这些年轻人从未想过的。
他们只看到了压迫,却没看到这种压迫背后,是凡人为了在这个同时拥有魔法存在压迫的世界争取生存权而进行的绝望冲锋。
“可是……”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年轻人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我们就只能忍受吗?难道人就只是燃料吗?如果我们为了生存而变成了机器,那我们难道没有奔向黎明的资格吗?”
“好问题。”
李维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这也是我要批判自己的地方。
“我在把人变成机器的过程中,确实忽略了人的灵魂。
“我太过于追求效率,太过于迷信时刻表。
“在金平原,我看到了那些拿到土地的农民眼里的光,但也看到了那些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工兵眼里的麻木。
“这就是…Aliénation…”
李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Aliénation”这个词。
“我们创造了机器,最后却被机器奴役……我们为了对抗怪物,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这不对,但这似乎是一条能看到的路。
“所以,世界需要你们。”
李维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大礼堂。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进行这场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因为我知道我是不完美的,我知道我的道路充满了血腥和缺陷。
“我是一个旧时代的工头,可自认为在为新时代打地基……而这地基里事实上混杂了泥土和血肉,很不体面。
“但我希望,当这地基打好之后,当钢铁的壁垒建立起来之后……
“你们,法兰克的青年,奥斯特的青年,世界的青年,你们这些拥有知识、拥有良知、拥有热血的人……
“你们能在这个地基上,盖出真正属于人的房子。”
李维走到皮埃尔面前,看着他们的领袖。
“皮埃尔,你刚才问我,那种秩序是不是奴役。
“我现在回答你……是的,那是奴役。
“是卑鄙的奴役。
“但你们的责任,不是现在就把这台机器拆了,因为拆了我们都得死。
“你们的责任,是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是去掌握它,是去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当物质极度丰富,当外部的威胁不再致命的时候……
“你们要站出来,把这台机器的控制权,从像我这样的独裁者手里,从那些贪婪的资本家手里,夺过来,交还给每一个人。”
皮埃尔浑身颤抖。
他听懂了。
这不仅是解释,这是传承,甚至是教唆。
这个奥斯特的独裁者,在教他们如何在其死后或者是被推翻后接管世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勒内红着眼睛问道,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的仇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且沉重的使命感。
“活着。”
李维回答得很简单。
“拼尽全力活下去……
“你们要活下去,要回到课堂里,回到工厂里,回到土地上。
“去学习数学,去学习物理,去学习如何管理一家工厂,去学习如何组织一场有纪律的罢工,而不是一场骚乱。
“你们要积蓄力量,保存火种。”
李维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仿佛透过了大礼堂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你们之中,或许以后会有人听说一个叫伯格的家伙。”
“伯格?”
部分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但有人想起了这个来法兰克留过学的奥斯特人。
比如皮埃尔,勒内……
还有很多人认识他。
“恩斯特·伯格。”
李维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在维恩搞工人互助会的家伙。
“但他很热情。
“哪怕他正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前路满是迷雾,甚至可能是悬崖,但他依旧打算去撞个粉身碎骨。
“他在尝试在这个工业怪兽的体内,寻找一种让人不仅能吃饱,还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办法。
“我和他打了个赌。”
李维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我在上面搞集权,他在下面搞联合。
“我们在看,到底哪条路能通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