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你们继续,我去那边站着听。
卢卡斯想要说什么,毕竟让一位掌握着两国命运的大人物站着听课,这太不成体统了。
但李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然后,这一行人真的就这么走到了大礼堂的最后方,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安静地站好。
李维双手抱胸,背靠着墙壁,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投向了讲台上的皮埃尔。
他的眼神里没有傲慢,没有审视,反而带着一种……
期待?
是的,那是老师看到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时的眼神。
全场愕然。
勒内回过头,看着那个角落里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
示威吗?
还是在作秀?
他想站起来大骂,想把李维赶出去,但李维那种安静的姿态,让他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讲台上的皮埃尔也愣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给你听!
皮埃尔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向后排的那个人宣战。
“刚才我们讲到了分配的逻辑。
“有些人认为,秩序就是绝对的服从,就是建立在枪炮和强权之上的稳定。
“他们认为,只要把土地集中起来,只要建立起庞大的工厂,只要让火车准时运行,那就是文明,那就是进步。
“但是,年轻人们,我们要问一个问题——
“这种秩序,是为了谁的秩序?
“如果火车运走的只是我们的血汗,如果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我们买不起,如果土地上长出的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
“那么这种秩序,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贴着李维的脸在输出了。
台下的年轻人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偷偷回头去看李维的反应,期待看到那个奥斯特人恼羞成怒的样子。
但他们失望了。
李维没有生气。
他甚至在点头。
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侧过头,跟身边的可露丽小声交流两句,指着黑板上的某个观点,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来听公开课的资深教授,在评价年轻讲师的教案。
这种反应让皮埃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越讲越激昂,越讲越尖锐。
他开始分析金平原大区要搞的模式,分析那种体制下的个人渺小,分析那种为了国家意志而牺牲个人幸福的荒谬。
终于,他讲完了。
“这就是我认为的逻辑。”
皮埃尔扔掉粉笔头,胸口剧烈起伏。
“真正的秩序,不应该来自上面的施舍和强压,而应该来自下面的觉醒和自愿。
“那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基于公平和尊严的秩序!”
哗——!
掌声雷动。
勒内把手掌都拍红了,他挑衅地看着李维,眼神里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声音!”。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停歇。
按照流程,现在是提问环节。
但今天,没人举手。
所有的目光都在讲台和后排角落之间来回游移。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大人物的反应。
如果李维现在走上台,开始他的官方演讲,那么刚才的一切就只是一场少年的狂欢,会被权力的车轮无情碾过。
角落里,李维站直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在这个死寂的大礼堂里,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请问。”
李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力极强。
“这位……皮埃尔先生,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全场哗然。
他举手了?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举起的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不能退缩。
“当然,这位……图南先生。”
皮埃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里是索邦,任何人都拥有提问的权利。”
“谢谢。”
李维笑了笑。
他没有走上讲台,也没有让人递给他扩音器,就那样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隔着几千个年轻的头脑,开始了他的发言。
“刚才听了您的讲座,非常精彩。”
李维第一句话就是夸奖,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您对于分配不均的分析,对于现有结构弊端的剖析,很精准……说实话,在奥斯特的拉法乔特皇家学院里,我也很少听到这么有见地的言论。”
这算是捧杀吗?
年轻人们警惕地看着他。
“但是……”
果然,转折来了。
“我有一个小小的困惑,想请教您,也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李维放下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皮埃尔身上。
“您刚才提到了面包。
“您说,如果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那种秩序就是奴役。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么,请问皮埃尔先生,您计算过一块面包从麦田到餐桌,需要经过多少个环节吗?”
皮埃尔皱了皱眉。
“耕种、收割、研磨、烘焙、运输、销售。”
他回答道。
“这是常识。”
“没错,这是常识。”
李维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么,我们来算一笔账。
“假设现在我们推翻了所有的中间商,推翻了所有的强权,我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把工厂交给了工人。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是,农民种出了麦子,谁来负责把麦子运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磨坊?
“靠农民自己吗?他也许只有一辆瘦马、瘦驴拉的板车或者小牛车,走一趟要三天,一次只能运几百斤。
“靠火车吗?可是火车需要煤炭,需要钢铁,需要调度系统。
“如果我逼得煤矿工人觉得太累而决定今天休息,如果铁路调度员被我逼到因为想要尊严而拒绝加班……
“那么,麦子就会烂在仓库里,而城市里的人依然会饿死。”
李维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皮埃尔先生,您谈到了道德,谈到了正义。
“但在我的理解里,最大的正义,不是在这个讲台上高呼口号。
“最大的正义,是让那一列装满粮食的火车,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司机开不开心,不管外面是不是在下雪,都必须准时准点地开进车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尽量,而是必须保障工农们在这时段生产力下应有的基本权利,不然他们没必要履行义务,只有耗材的国家是一定会被消灭的。”
李维停顿了一下,看着陷入沉思的年轻人们。
“您讨厌强权,讨厌那个冷冰冰的机器。
“但我必须告诉您,正是这个机器,保证了那个住在六楼的寡妇每天早上能买到廉价的面包;
“正是这个机器,让那个生病的孩子能用到几百公里外生产出来的药品。
“这就叫工业化的逻辑。”
李维摊开双手。
“我的问题是……在您构想的那个充满了尊严和自由的新世界里,您打算用什么来替代这个能够保证几千万人乃至数亿人活下去的,虽然冷酷但极其高效的机器呢?
“靠爱吗?
“还是靠大家在外面投票决定今天谁去挖煤,谁去开车?”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自由,关于平等的华丽词藻,在挖煤和开车这两个具体的动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想说,觉醒的人民会有自觉性。
但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见过人性的懒惰和自私,也见过没有组织的一盘散沙是什么样子。
“这是诡辩!”
第一排的勒内猛地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指着李维。
“你在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是剥削!是那些吸血鬼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不是说不要机器,不要铁路!”
李维看向勒内,眼神更加柔和了。
“很好的补充,这位同学。”
李维竟然在表扬他。
“剥削确实存在,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消灭剥削的方法是什么?
“是把那个拿走利润的人杀了吗?”
李维摇了摇头。
“物理消灭是一个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杀了一个,如何保证不会来下一个?要知道很多位置需要人去坐,那个复杂的系统需要人去管理。
“您觉得现在的贵族和资本家是吸血鬼,那是因为您还没见过系统崩溃后,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那个地狱里,没有吸血鬼,只有野兽。”
李维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站在了过道的光亮处。
“我不反对你们追求公平。
“真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的世界。
“但是,通往那个世界的路,不是用鹅卵石和鲜花铺成的,是用钢铁、水泥、时刻表和纪律铺成的。”
李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见证过历史的厚重感。
“你们想分蛋糕,这没错。
“但前提是,得先把蛋糕做大,得保证做蛋糕的烤箱不会炸,得保证运蛋糕的车不会翻。
“而在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下,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集权,需要控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意志来整合所有的资源。
“这或许不浪漫,或许不自由,甚至有时候很残酷。
“但这,是生存的代价。”
李维说完,重新靠回墙壁,恢复了那种旁听生的姿态。
“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欢迎反驳。”
大礼堂里依然安静。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石头,准备好的臭鸡蛋,甚至准备好的那些尖锐的问题,此刻都像是受潮的火药,炸不响了。
因为李维没有攻击他们的理想。
李维只是在他们的理想下面,垫了一块名为现实的砖头。
这块砖头太硬了,硌得他们生疼,却又无法挪开。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奥斯特人。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个人……
他懂我们。
他比那些只会喊暴民的贵族,比那些只会谈法律的官僚,都要懂革命的本质。
他不是在否定革命,他是在告诉他们,现在的他们,还不配革命。
勒内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脑子乱极了。
左脑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敌人,是奥斯特的走狗,是必须要打倒的独裁者。
右脑却在告诉他,这个人说得对,该死的对,他就是我的偶像!
如果没有铁路,没有纪律,卢泰西亚的人真的会饿死!
他恨李维,恨他如此轻易地粉碎了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但他又崇拜李维,崇拜那种知道一切的样子,就像当初看到论述佩瓦省国民困境的社论一般。
“还有人提问吗?”
李维笑着问道。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女生举起了手。
“那个……图南先生。”
“请讲。”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土地法案》……您把土地分给农民,也是为了……为了这种效率吗?”
“是的。”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政治层面上的说法就是这样……把土地分给他们,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觉得那是天赋人权。
“而是因为,只有让他们拥有土地,他们才会像疯了一样去干活,去生产粮食。
“只有他们手里有了余粮,他们才会去买工业品,工厂才能运转,铁路才能盈利。
“这是一笔生意,也是一个契约。
“我给他们生存的资本,他们给我国家发展的动力。
“在这场交易里,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那个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冷血,没有一点为了人民的温情。
但为什么……
听起来那么让人安心呢?
李维看着这群陷入思考的年轻人。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需要征服他们的身体,他要在他们的脑子里,种下一颗唯物主义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可能还很小,还会被他们本能地排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真正走出校园,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社会时,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李维·图南是个怪物。
以及,为什么只有怪物,才能救世。
“看来没人提问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
“那么,皮埃尔先生,您的讲座时间似乎还没结束……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听完。
“关于那个分配的逻辑,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许等会儿我们可以继续探讨一下……比如,如何在保留必要的激励机制下,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这种不公?
“我也很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闻言,皮埃尔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维,那个眼神不再是对敌人的仇视,而是一种面对一座高山时的敬畏和挑战欲。
“当然,图南先生。”
皮埃尔重新拿起粉笔。
“既然您想听,那我们就来谈谈……在您的那种工业化逻辑下,人的异化问题。”
这也是一个犀利的角度。
李维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你死我活的街头斗殴,而是思想的碰撞。
“洗耳恭听。”
于是,在一八九六年二月七日的这个清晨。
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讲台上,是一个穿着衬衫的激进年轻人领袖,在讲述着关于人的尊严和异化。
讲台下,几千名年轻人鸦雀无声。
而在大礼堂的最后方,那个被称为屠夫和独裁者的男人,正双手抱胸,像个最认真的学徒一样,频频点头。
而在他们周围,维尔纳夫压低了帽檐,卢卡斯松开了握剑的手,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维的侧脸。
窗外的乌云似乎散去了一些。
虽然阳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但至少,风不再那么冷了。
法兰克的未来,或许就在这场奇怪的讲座里,悄悄地发生了一点偏移。
那是从空想走向实干的第一步。
也是李维,在这个国家真正打下的第一颗钉子。
不带血,却入骨三分。
然而讨论依旧在继续。
在奇妙氛围之下,皮埃尔不得不对李维说:
“您的事迹我们读过一万遍,可有些东西逃避不开……您在客观事实上维护了封建皇权。”
他必须得批判这一点,哪怕现在李维是对的。
“很好的批判,所以,我希望的是……”
李维走上了讲台,朝皮埃尔要来了粉笔。
然后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用法语写下了一段话——
“Critique et autocritiq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