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菲利贝尔二世的身体前倾,一股杀意弥漫开来。
“我的意思是,这场赌博,您必须参加……因为如果您不参加,您就连上赌桌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维伸出手,指了指宫殿外面的方向。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千二百列满载粮食的火车,正时刻准备在通过奥斯特帝国的铁路网,日夜兼程地向法兰克边境驶来。”
全场哗然。
一千二百列!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几十万吨,甚至上百万吨的粮食!
“这些粮食来自七山半岛的玛尼亚王国,那是他们积压的陈粮,虽然口感差了点,但足以填饱肚子。”
李维的声音平淡。
可哪怕众人早有准备,听到过一些卢卡斯故意透露的风声,但当李维真的把这个玩意儿抛出来的时候,他们仍旧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们可以作为中间人,把玛尼亚王国的库存都包圆了……价格很便宜,便宜到只有卢泰西亚黑市粮价会瞬间崩溃。
“现在,只要陛下愿意,马上这批粮食就会在边境线上等着。
“只要您在婆罗多计划的协议上签字,同意出资六亿,并开放港口配合我们的行动……
“那么,这批粮食明天就能进入法兰克。
“三天内,卢泰西亚的面包价格就会跌回到让你们继续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水平。
“那些在街头造反的国民会回家吃饭,那些罢工的工人会回到工厂,您的王冠就能保住。”
李维顿了顿,脸上忽然变得讽刺了起来。
“但是,如果您拒绝……”
他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么,这批粮食依然会进入法兰克。
“只不过,接收它们的不再是您的君主政府,而是那些资本家,甚至是一些进步人士。
“我乐意帮助玛尼亚王国把粮食卖给他们,哪怕再少赚一些过路费,甚至让他们也卖得再便宜一些。”
众人愣住了,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监管,哪怕这批粮食到了资本家手上,也依旧是救不了多少人。
但李维开始解释。
“奥斯特帝国与法兰克虽然是有仇,可如果法兰克陷入内战,如果国王被砍了头,如果这个国家变成一片废墟……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
“因为你们这个邻居,大概率会把火烧到我们家里。
“所以,陛下,我在给您机会。
“如果您不乐意,那我只能寄希望于那群更贪婪的家伙能理解我们的苦心。”
还是那句话,法兰克到时候利用领土纠纷,向奥斯特宣战,作为邻居,李维认为是笑不出来的。
在这个时间段,阿尔比恩会直接下场,大罗斯帝国会乐疯了,口中一阵怪叫,从东线压过来。
现在很容易搞成世界大战。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海格力斯厅。
所有人都看着王座上的那个老人。
菲利贝尔二世的手在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李维,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他看懂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下达判决书的。
这是阳谋。
玛尼亚的粮食是诱饵,也是绞索。
如果接受,法兰克就必须上了奥斯特的战车,去婆罗多流血,去得罪阿尔比恩,从此成为奥斯特的战略附庸。
如果不接受,就是眼看法兰克国内的矛盾彻底爆发,让王室死无葬身之地。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
而对于一个贪恋权力的人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们要四六开。”
过了许久,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响起。
“婆罗多的收益,法兰克要占六成。”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叹息声。
贵族们松了一口气,资本家的代理们则是在心里大骂国王的软弱!
国王妥协了,甚至开始讨价还价了,这意味着交易达成了。
“成交。”
李维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巨大的利益让步。
“六成收益归你们……但是,前期的投入资金,必须在两周内到位!另外,我需要法兰克开放部分的军工技术专利,作为友谊的见证!”
“可以。”
菲利贝尔二世靠回椅背。
“天佑法兰克。”
国王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只要有了粮食,只要把祸水引向海外,法兰克或许还有救。
哪怕这是喝下一瓶毒药,至少现在还能活着。
李维看着那个垂死挣扎的老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的,陛下。天佑法兰克。”
他在嘴上也是这么说着。
“天佑法兰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大部分权贵的心中却是另一句话——
“天佑奥斯特。”
法兰克活下来了,但它现在不是一个独立的棋手。
那一百二十万吨玛尼亚陈粮,换来的不仅仅是法兰克的稳定,更是整个世界地缘格局的彻底翻转。
法兰克明明跟奥斯特帝国存在领土纠纷,但现在却在诸多考量下,却不得不先跟奥斯特帝国当朋友。
说白了,宣战邻国很容易,但面对奥斯特这种磅礴发展的帝国,没有外力大支援的情况下,只有输。
可是在婆罗多,他们却能跟这样强大的邻居当朋友,也能把矛盾转移,甚至吸海岸对面更恶心的那个家伙的血。
气氛开始转变,菲利贝尔二世走了下来,权贵们也齐刷刷涌来。
此刻的菲利贝尔二世就像以前希尔薇娅尊称的那位叔叔一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他们要开始庆祝了。
可是……
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响起了歌声。
李维第一个转头朝着声音方向望去,闭上眼开始聆听。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有些疑惑,她们还没能听清歌的内容。
而海格力斯厅内,以菲利贝尔二世为首的权贵们开始变脸了。
国王陛下脸色很难看,他们的表情开始纠结,像是便秘了。
……
荣誉庭院的大门已经不再是界限。
近卫骑兵们的防线不是被冲垮的,而是被淹没的。
当成千上万个胸膛顶着刺刀向前挤压时,除非那些骑兵真的打算在这里制造一场屠杀,否则他们只能后退。
而当第一个骑兵因为战马受惊而导致阵型缺口出现时,黑色的潮水就涌了进来。
这里只有被煤烟熏黑了脸庞的炼钢工人,有手指被纺织机针头扎得全是针眼的洗衣妇,有来自城郊的屠夫和皮匠。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上衣,裹着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旧大衣。
女人们的头上包着褪色的头巾,手里甚至还抱着因为饥饿而停止哭泣的孩子。
男人们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洗不掉的油污和黑泥。
他们很安静,这种安静比喧哗更可怕。
那是被饥饿折磨到极点后的麻木,也是在那麻木之下,即将像火山一样喷发的最后一点疯狂。
他们包围了停在庭院中央的那些豪华马车。
一个身材魁梧的码头搬运工,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条纹汗衫,他没有去破坏马车,而是像攀爬货堆一样,爬上了那辆奥斯特风格的黑色马车的车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把手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同伴,也爬了上去。
她站在那个搬运工的身边,脚下踩着那象征皇室尊严的黑鹰徽章。
没人说话,没人抢劫。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些象征权力和财富的钢铁与木头上,抬起头,用那种空洞却又炽热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太阳宫。
盯着那些巨大的、明亮的落地窗。
他们知道,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人,那些让面包价格涨到天上的人,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那个搬运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卢泰西亚寒冷的空气灌进他那受损的肺叶,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咳嗽,他张开了嘴。
那个声音起初很低沉,像是远处滚过的闷雷,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共鸣。
“À la volonté du peuple...”
这句歌词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枯的草原。
站在车顶上的那个女人接上了第二句。
她的声音尖锐、嘶哑,带着一种要把喉咙撕裂的决绝。
“Età la santé du progrès...”
紧接着,仿佛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被唤醒,仿佛是这首旋律早就流淌在法兰克人的血液里。
没有任何指挥,没有任何预演。
站在马车顶上的,挤在车轮旁的,挂在铁栅栏上的,成千上万张因为饥饿而干瘪的嘴同时张开。
声浪在那一瞬间并不是爆发,而是像实质化的海啸一样,狠狠地撞击在太阳宫的墙壁上。
“Remplis ton cœur d'un rebelle espoir!”
“Et nous te suivrons de près...”
那个搬运工挥舞着拳头,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美感,只有纯粹的力量。
每一次挥动,都像是要把这令人窒息的空气砸碎。
那个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边唱,一边死死地盯着二楼的窗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仇恨和宣战。
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Entendez-vous le peuple chanter?”
这句歌词被数千人同时吼出,音调不再准确,节奏不再统一,但那种力量却足以让大地颤抖。
那是被压迫者的咆哮,是那些在黑暗中挣扎、在贫困中窒息的人们,向着光明发出的最后质问。
“C'est la chanson d'un peuple,”
“Qui ne veut plusêtre esclave!”
他们不需要伴奏。
他们那沉重的呼吸声,他们那因为激动而跺脚的声音,就是最好的鼓点。
庭院里的近卫骑兵们脸色苍白,战马不安地嘶鸣着,想要后退。
即使是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在这股纯粹的人类意志面前,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他们不敢开枪。
因为这歌声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神圣感,仿佛开枪就是对整个法兰克民族的背叛。
站在马车顶上的人越来越多,那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马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依然稳稳地支撑着这群愤怒的灵魂。
他们越唱越响,越唱越快。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血的子弹,射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Quand bat le tambour de ton cœur,”
“C'est le signal de l'avenir.”
“Une vie nouvelle va commencer,”
“Quand viendra demain...!”
那个搬运工对着天空,对着太阳宫,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那不是歌声,那是野兽冲破牢笼时的咆哮。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穿透了丝绒窗帘,钻进了海格立斯厅,钻进了每一个权贵的耳朵里。
“天佑法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