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一:孔瑙省边境的黑松林站。
“这是一个三等小站,但却是连接孔瑙省的咽喉要道。
“站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他的妻子是售票员,他的大儿子是搬运工头,他的二儿子负责车站食堂,他的小舅子在站外开旅馆和仓库。”
李维抬起头,对于这样的配置并不感到意外。
只能说一个字,典!
“这还是轻的。
“更离谱的是这个——
“阀门费!
“官方规定的一个标准车皮运费是三十二奥姆……但是,如果商户想要车皮,必须先给站长交二十奥姆的调度费,否则你的货就会在站台上烂掉!这笔钱甚至有专门的黑账本,美其名曰损耗补偿!”
“阁下,这在基层……是潜规则。”
博胡斯拉夫小声辩解道。
“以前贵族们也默许,因为他们能分一杯羹。”
“但现在我们有铁道运输部了!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还要进了这帮蛀虫的口袋吗?!”
李维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让博胡斯拉夫忍不住发抖的声响。
“还有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上周,一月十五日!
“一列货运列车,在黑松林站被迫停了四个小时!理由是什么?信号故障?铁轨维修?”
李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博胡斯拉夫面前,压迫感十足。
“宪兵去查了才知道,根本没有故障!是因为站长的那个侄子,当地最大的烟草贩子,要用那条单行线运他的私烟!为了给几车皮的私烟让路,为了让他侄子能省下那点等待的时间,他居然就让别的货运列车在侧线等红灯?!
“这是什么行为?博胡斯拉夫,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行为?”
当初打粮食战争的时候,用枪逼着地方铁路局听指挥的时候,问题也是有的。
但是更大的问题,在平常时候才暴露得更大。
李维知道大区铁路系统肯定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玩的有点烂,毕竟在金平原大区和林塞大区这两个地方,铁路更多是名义上国有。
铁路当年被当做了团结这两个大区贵族的工具。
因此,便又产生了铁路新贵这种玩意儿。
他们不生产任何东西,但因为掌控这个时代最给力的物流渠道之一,而富得流油。
博胡斯拉夫也麻了,他也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总是会有这种敢于顶风作案的人呢?
“这……这是……”
“这是叛国!”
李维的声音炸响。
“阻碍军务,私运违禁品,勒索国家运力!这帮人以为铁路是他们家的后院?不,铁路是帝国的血管!血管里有了病灶,不仅要通,还要把制造病毒的病灶一起剜掉!”
李维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还有一个问题,技术壁垒……报告上说,各省的信号旗语都不一样?佩瓦省的红灯是停,到了斯洛瓦塔省,红灯可能代表慢行?火车跨省必须停车换本地司机?”
“是的,阁下。”
博胡斯拉夫苦着脸说。
“这是以前为了防止各省之间互相渗透搞的地方保护主义,每个省的铁路局都有一套自己的土标准,外地司机根本看不懂,强行开过去就会出轨……这就导致我们的长途运输效率极低,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换车头和换司机上了。”
“荒唐!全都是荒唐!”
李维拿起笔,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贪腐问题,这是权力归属问题。
土地、农业贵族虽然倒了,但在这个庞大的尸体上,又生出了无数像黑松林站长这样的小蛆虫。
他们利用手中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权力,控制一个信号灯,控制一个车皮的分配就卡住国家的脖子,吸食国家的血液。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的总体战就是个笑话。
所谓的时刻表就是战斗力,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将来打起仗来,他的军队会被自己人的贪婪活活拖死。
“通知科恩主管,还有安帕鲁局长,立刻来会议室。”
李维整理了一下衣领。
“还有,叫上阿尔布雷斯和安德烈……既然他们把铁路当成独立王国,那我就用军队的规矩来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
一小时后,公署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新上任的民政总署人事主管科恩、国有资产管理局局长安帕鲁、宪兵统筹厅的两位厅长,以及满头大汗的博胡斯拉夫全部到齐。
李维坐在主位上,身后挂着那幅巨大的金平原铁路网地图。
“各位,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李维指了指桌上的报告。
“铁路已经烂了,如果不改革,我们投入再多的钱,造再多的新车头,也是在给那帮蛀虫打工。”
“李维,你想怎么做?”
科恩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这些站长、段长,很多都是当地的地头蛇,和地方治安官、甚至总督署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直接抓人,可能会引起地方行政系统的反弹。”
“反弹?科恩,你现在是管人事考核和监察的,你告诉我,如果有人在战时切断了军队的补给线,该当何罪?”
“死刑。”
科恩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就对了。”
李维站起身,拿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方案,扔在桌子中央。
方案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建立金平原大区特别铁道警察部队的实施纲要》。
“铁道警察?”
安帕鲁拿过方案,有些惊讶。
“这不是宪兵,也不是地方治安巡防营……这是要跟法警一样,正式组建正式的警察了。”
“没错,奥斯特帝国没有正式统一的警察系统,宪兵太好用,涉及地方治安的地方又能跟市政厅一起领导治安巡防营……而恰好在这情况下,铁路又是个巨大的执法真空地带……铁路跨越所有行政区,地方治安官管不了外地的车,宪兵没精力去管每一个逃票的流氓。”
警察不是什么稀罕的词。
奥斯特帝国有法警,但却没有真正合理的警察系统。
警察的职能,大部分一直都被地方宪兵局兼着。
因为不管是弗里德里希皇帝,还是现任皇帝陛下,都认为宪兵太好用了,包括李维都觉得宪兵又离谱又好用。
李维走到地图前,用教鞭沿着那条贯穿金平原的铁路线重重一划。
“我要建立一支垂直管理的执法力量,也就是铁道警察部队。
“他直接隶属于执政官公署铁道运输部和联合参谋部双重领导。
“第一,确立管辖权。
“在铁路路基两侧五十米范围内,这就是铁道红线区。
“在这个区域内发生的一切案件,无论是偷窃、杀人、还是贪污受贿,铁道警察拥有绝对的、独立的执法权和司法管辖权!地方总督、地方治安官、地方法院、地方检察厅,统统无权干涉!
“第二,人员来源。
“阿尔布雷斯中校、安德烈中校,你们不是发愁那些因为伤病退役、但还能动的老宪兵?把他们组织起来!这帮人甚至不需要怎么训练,发一身制服,给他们一支枪,他们就是最好的执法力量。
“同时,改编一部分治安巡防营的士兵,让他们换制服。
“我们要的不是温文尔雅的巡警,要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纪律部队。”
科恩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解决了就业,又有了现成的战斗力!而且这些人对贵族和地方势力没有好感,用起来顺手。”
阿尔布雷斯和安德烈也跟着点了点头。
因故退役的老宪兵也有了出路,人手也都是现成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李维看向博胡斯拉夫。
“制定《铁路职员战时服务条例》。
“从今天开始,金平原铁路系统定义为半军事化部门!所有铁路职工,从局长到烧锅炉的,自动转入预备役编制!”
博胡斯拉夫倒吸一口凉气:“预备役?那岂不是说……”
“没错,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再敢贪污车皮、勒索运力、故意延误时刻表,那就不再是普通的职务犯罪,不需要走冗长的民事诉讼流程。
“那是破坏军事设施罪!是通敌罪!
“直接拉上军事法庭,最高可判绞刑!
“我就不信,是为了那几十奥姆的阀门费,还是为了自己的脖子,他们会算不清楚这笔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维这套组合拳的狠辣程度震惊了。
这是直接把数以万计的铁路职工套上了枷锁。
“还有最后一点。”
李维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线路。
“技术壁垒必须打破!博胡斯拉夫,赫尔曼的魔工院会配合你,我要推行帝国轨距。
“也就是拆除所有不符合标准的地方窄轨,强行统一信号旗语,统一行车规范!不管是佩瓦省还是斯洛瓦塔省,以后只有一种标准,那就是帝国的标准!
“谁敢阻拦施工,谁敢抱着所谓的地方传统不放……”
李维看向安德烈,这件事属于旧事重提了。
粮价战争后,他就提起过。
不过很明显,现在他们必须出重拳了。
“第七集团军的工程兵团就在路边……告诉他们,他们不需要看红绿灯!谁挡路,就连人带房子一起推平!”
“是!”
安德烈猛地起立敬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才是军人喜欢的办事方式。
“安帕鲁。”
李维又点名道。
“在。”
“钱你来想办法……这次赎买私有铁路股份、组建铁道警察、更换铁轨的钱,从抄没贵族的资产里出。
“虽然这会花掉我们很大一笔储备金,但只要铁路通了,财富就会像血一样流遍全身……这笔投资,值得。”
现在有个好处,安帕鲁来了,李维不用直接去找可露丽,不用被可露丽白眼了。
而想办法搞钱这件事,也有安帕鲁想办法。
安帕鲁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点了点头:“虽然心疼,但我同意……这是打通国家血管的关键。”
“那就行动吧。”
李维宣布散会。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支铁道警察大队开进黑松林站!我要让那个站长知道,从现在开始,铁路到底归谁!”
……
夜幕降临。
李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第一眼就看到希尔薇娅正坐在他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法兰克之行的行程单,但眼神却在发呆。
看到李维进来,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坐直了身体。
“那个……李维,铁道部那边处理完了?”
希尔薇娅没话找话地问道。
“处理完了。”
李维解开领口的扣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建立了铁道警察,顺便给数以万计的铁路职工套上了绞索……过几天你可能会收到不少关于我残暴不仁的投诉信,到时候记得跟我分享一下。”
希尔薇娅“哦”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李维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茶几上,直视着她的眼睛。
“希尔薇娅,皇太子殿下给我发了一封电文,我想他也应该给你发了,不过他给你的电文,是不是……”
“别说!”
希尔薇娅猛地捂住耳朵,脸一下就红了。
“我不想听!皇兄那个混蛋……”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这次法兰克王国的事情吧。”
李维见她不想多谈,于是平静地拉下她的手,换了种说法。
“这次我们过去不仅仅是为了那些钱,而是我们需要这个舞台……皇帝陛下有意让你多在国际上展露存在感。”
“哦,你是说访问法兰克王国啊,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皇兄给我的那封电文呢!O(∩_∩)O哈哈~”
如果希尔薇娅不是那么脸红,李维也会更愿意相信给希尔薇娅的那封电文跟给他的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