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要请他们来!他们不懂打仗,但他们懂怎么让你们的枪和人准时到达战场,这不叫指挥你们,这叫保障你们!没有他们时刻表,你们的战略就是一张废纸!”
施特莱希上将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总监说得有道理……那个,术业有专攻嘛,既然是联合参谋部,那就要联合各方面的力量。”
他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也被博胡斯拉夫刚才那一手数据给镇住了。
李维见火候差不多了,转身走到黑板前。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线条。
“这就是铁道运输部的第一个任务,制定《战时铁路运行图》。”
李维拿起教鞭,指着那张图。
“我要把金平原大区所有的铁路线、所有的车站、所有的机车头、所有的车皮,全部纳入这张图里。
“横轴是时间,精确到分钟;
“纵轴是空间,精确到每一个车站和区间。”
“每一列军列,在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达哪个站,在哪里加水,在哪里加煤,在哪里会让,都要在这张图上画成一条线……
“这根线不能断,不能和其他线交叉打结!”
李维看着台下那些渐渐露出凝重神色的军官和专家们。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博胡斯拉夫先生,还有各位专家,我任命你们为铁道运输部的特别顾问,授予少校或上尉军衔!你们的任务,就是和作战处的参谋们坐在一起,把他们的作战计划,翻译成这张图上的线条!
“如果线条画不出来,那就说明作战计划是行不通的,必须改!”
博胡斯拉夫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腰板挺直了许多。
他看着那张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铁路的人来说,能在大区的层面上,不受商业利益干扰,纯粹为了效率去调度整个铁路网,这简直是毕生的梦想。
“是!长官!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
然而,理论和现实之间,往往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里填满了混乱、愚蠢和旧习惯的惯性。
十月十八日,双王城北站货运场。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名为迅雷的铁路机动实战演练。
参演部队是第七集团军第2步兵师的一个加强团,他们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将全团人员、马匹和重装备装上两列军列,然后模拟开往边境。
李维、施特莱希、克莱斯特,以及铁道运输部的博胡斯拉夫等人都站在高处的观察台上。
李维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看着下面的场景,脸色越来越黑。
场面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那个连长在干什么?!”
李维指着远处的站台,怒吼道。
只见一个连队的士兵正乱哄哄地挤在一节车厢门口。
他们背着沉重的背囊,手里提着步枪,像是赶集一样往车上涌。
有的人上去了,发现没地方坐,又想下来;
有的人还没上去,就被后面的人推倒了。
更离谱的是,几个军官为了争夺一节条件稍好的客车车厢,居然在站台上吵了起来,甚至互相推搡。
“那是用来装军官的吗?”李维转头问施特莱希,“我记得计划里那是给伤员预留的。”
施特莱希擦了擦汗,尴尬地说:“下面人不懂规矩……习惯了,以前军官都是坐那里的。”
“这是打仗!不是去度假!”
李维冷冷地说道。
另一边,更混乱的情况发生在装载区。
几匹拉炮车的挽马因为不适应车站的汽笛声和蒸汽,受惊了。
它们在站台上乱踢乱叫,把几个负责牵马的士兵踢得满地乱滚。
一门75mm野战炮被推到了平板车的跳板上,结果因为轮子没对准,卡在了两块板之间,进退不得。
后面的队伍全被堵住了。
那个负责指挥的营长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鞭子抽打士兵,嘴里骂骂咧咧,但这毫无用处,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
博胡斯拉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跺脚。
“哎呀!不能那样硬推!那个平板车的载重分布不对!如果那样装,车一开起来就会脱轨的!还有那些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鸣笛呢?这不是找事吗?”
他想下去指挥,但看到那个挥舞鞭子的营长,又有点不敢。
“时间到。”
李维合上了怀表。
“规定装载时间是两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全团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员上了车,重装备只装了一半,马匹还在下面发疯。”
他转过身,看着施特莱希和克莱斯特。
“这就是第七集团军的精锐?这就是平原之锤?”
李维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感到羞耻的质疑。
“如果现在大罗斯人的装甲列车已经开过来了,你们这群人就是待宰的猪。”
施特莱希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也没想到下面人会表现得这么烂。
平时阅兵的时候看着挺威风的,怎么一动真格的就拉稀了?
“我……我去毙了那个团长!”
施特莱希拔出配枪就要往下冲。
“站住。”
李维叫住了他。
“毙了他有什么用?毙了他,下一个团长就能学会怎么装车了吗?这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是训练的问题。”
李维把怀表放回口袋,大步走下观察台。
“跟我来。”
他带着一群将军和专家,直接走进了混乱的站台。
那个正在骂人的营长看到一大群将星闪耀的大佬走过来,吓得鞭子都掉了。
“总……总监……司令……”
“施特莱希司令官,纪律上规定士兵要尊重服从长官。同样的,纪律上也规定了长官不能打骂士兵。”
同样的,宪兵在这部分的区域,又失职了。
“……是的,总监……你待会儿自己去宪兵那里关禁闭!下去后,你们全团军官给我抄写纪律条例!”
施特莱希没想到跟着李维下来后,他没有骂这个营长演习里糟糕的表现,反倒是管起纪律来了。
但他感受到了,李维在这件事上面同样重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名营长呆若木鸡,被抽打的士兵心里有种舒畅感,但心里也很奇怪。
奥斯特帝国军队是注重纪律的,尤其是强调效率与服从。
军队在形式上禁止军官打骂士兵,但实际中体罚和侮辱常被默认为维持权威的手段。
士兵若举报军官,可能面临破坏荣誉的指控或同僚排挤。
军事法庭往往偏向军官证词,使得实际追责困难。
就像今天一样,即便在场有高级军官看到了下面人抽打士兵,也只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很少像李维这样,直接问责一个集团军司令官的。
“是!将军!”
那名营长涨红着脸,强忍着耻辱感对他们敬礼。
李维回了个礼,但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走到了那门卡住的大炮前。
他看了一眼博胡斯拉夫。
“博胡斯拉夫顾问,如果是你的工人,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博胡斯拉夫愣了一下,随即进入了专业状态。
他走上前,看了看卡住的车轮,然后指着旁边的几个士兵。
“你们,去拿两根枕木垫在后面…你们两个,用撬棍把左边的轮子抬一下,不用蛮力推,要利用杠杆。”
在博胡斯拉夫的指挥下,几个士兵半信半疑地动了起来。
几分钟后,那门死活推不动的火炮,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然后平稳地滑上了平板车。
“固定!必须要用三角木楔固定轮子,然后用铁链呈八字形拉紧!”
博胡斯拉夫大声喊道。
“否则车一刹车,炮就会撞坏驾驶室!”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那些还在乱跑的士兵。
“所有军官,出列!”
李维吼了一声。
团长、营长、连长们赶紧跑过来集合,一个个灰头土脸。
“从现在开始,这里不归你们管了。”
李维指着博胡斯拉夫和那些铁路局的技术人员。
“在这里,在站台上,在车厢里,他们才是长官!他们说怎么装,就怎么装!他们说谁先上,就谁先上!”
“如果有谁敢不听调度员的指挥,敢因为争抢座位而延误时间……”
李维的目光扫过施特莱希。
“施特莱希将军,这次你可以执行战场纪律了。”
施特莱希立刻吼道:“听见没有?!谁敢再给老子丢人,老子亲手崩了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双王城北站变成了教学现场。
李维没有走,他就坐在站台的一张木箱上,看着博胡斯拉夫他们手把手地教那些士兵怎么捆绑装备,怎么安抚马匹,怎么按顺序登车。
同时,他让书记官在一旁记录。
“把这些都记下来。”
李维指着那些操作流程。
“一节棚车,标准装载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或者八匹战马……装载时间标准,步兵连十五分钟,骑兵连四十分钟,炮兵连一个小时。
“马匹上车前必须戴上眼罩,蹄子上要包布防滑。
“重装备必须按照重心分布图摆放,严禁超载。
“每列军列必须配备一名铁路技术顾问,拥有一票否决权。”
一条条、一款款,全部都是从刚才的混乱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些记录,最终汇聚成了那本后来被称为第七集团军圣经的《铁路输送条例》。
直到黄昏时分。
一声嘹亮的汽笛声终于响起。
两列满载着士兵和装备的军列,虽然比预定时间晚了很久,但终于平稳、有序地驶出了车站。
车厢里,士兵们安静地坐着,装备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哗。
施特莱希看着远去的列车,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总监……虽然过程有点难看,但最后还算是动起来了。”
他有些讨好地说道。
李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灰。
他看着那两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看着铁轨尽头逐渐消失的列车。
可露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递给他一块手帕。
“擦擦吧,脸都黑了。”
李维接过手帕,随意擦了一下。
“怎么样?觉得无聊吗?比起魔法和冲锋,这种斤斤计较的装车过程是不是很枯燥?”
李维问可露丽。
“是挺枯燥的。”
可露丽诚实地点点头。
全是算术,全是规矩,一点都不浪漫。
她看着那列在夕阳下喷吐着黑烟,如同钢铁巨兽般奔跑的列车,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
“但是…看着那个大家伙动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力量。”
“那就是秩序的力量。”
李维轻声说道。
“大罗斯人的军队很庞大,很勇猛,但他们是混乱的,他们的调度靠吼,他们的后勤靠抢,而我们……
“我们要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
“每一颗螺丝钉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滴油都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当我们的时刻表比大罗斯人快一倍,当我们的每一发子弹都能比他们早一个小时送到前线时……”
李维转过头,看着可露丽,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