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
会议室的门窗紧闭,长条桌上堆满的并不是作战地图,也不是前线的急报,而是一堆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废纸。
至少在施特莱希上将和霍恩多夫上将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废纸。
那是成捆的大罗斯帝国边境城市的报纸。
几本厚厚的边境贸易关税清单。
以及一堆从黑市商人那里收缴来的煤炭和粮食交易账本。
“总监阁下,我们是来开作战会议的,不是来收废品的……宪兵统筹协调厅的阿尔布雷斯中校昨天刚刚抓获了两名试图渗透进军营的大罗斯间谍,我们应该讨论如何加强反间谍工作,而不是在这里看报纸。”
施特莱希上将看着这堆东西,不太能理解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而阿尔布雷斯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最近很风光,反间谍工作成效显著,让他觉得自己是维护大区安全的核心人物。
李维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参谋部制服。
他没有理会施特莱希的抱怨,而是随手拿起一份三天前的大罗斯《切尔诺维亚晨报》。
“阿尔布雷斯,”李维开口了,“你抓的那两个间谍,审出什么了?”
“报告总监!他们是大罗斯第九集团军侦察营的士官,企图伪装成商贩,侦察我方在利亚瓦山口的防御工事部署!经过连夜审讯,他们招供了第九集团军正在进行换装,但具体的换装规模和时间,这两个下级士官并不清楚。”
阿尔布雷斯立刻回答。
“很好,这就是传统的英雄主义侦察。”
李维点了点头,对此做出不算夸奖的评价。
“靠运气,靠严刑逼供,获取碎片化的、滞后的、甚至可能是对方故意喂给你的假情报。”
阿尔布雷斯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不服气:“总监,这是实打实的情报,怎么能说是运气?”
“因为你抓的是人,而我抓的是数据。”
李维把那份报纸扔到桌子中央。
“这份报纸的第四版,是一个不起眼的社交版面。上面刊登了一则消息,【尊敬的伊万诺夫上校于昨日莅临基辅罗斯第一女子中学,并向该校捐赠了一批钢琴。】,看起来很普通,对吧?”
众将领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和军事情报有什么关系。
李维又拿起一份贸易清单。
“这是上个月切尔诺维亚边境口岸的进口清单,注意这一项,高档皮革护理油,进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百,还有这一项……动力煤,采购量比上个月激增了百分之三十,但当地并没有新的工厂开工,也没有进入供暖季。”
李维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伊万诺夫上校。
女子中学。
皮革护理油。
动力煤。
“伊万诺夫上校……根据大罗斯帝国陆军去年的晋升名单,他是第九集团军后勤部新任的装备处处长……一个搞后勤的处长,不去视察仓库,跑去女子中学捐钢琴,为什么?
“因为那所中学的礼堂,是切尔诺维亚市唯一能容纳五百人以上的高规格室内场所,他在那里开会,开动员会。”
李维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皮革护理油,激增百分之四百……大罗斯的步兵靴和马具需要保养,但平时用不到这么好的油!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在启封库存的、为了长期保存而涂满了厚重防腐油脂的新装备,或者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行军做准备,需要软化皮具。
“至于动力煤……那是火车机车和野战炊事车专用的燃料,没有工厂开工,天气还没冷到需要取暖,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煤炭去哪了?只能是囤积在车站和兵营里,为了大规模的兵力投送做准备。”
李维转过身,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的军官们。
“结合阿尔布雷斯抓到的那两个侦察兵,结论很明显……大罗斯第九集团军不仅仅是在换装,他们是在进行全员换装,并且正在进行团级规模以上的铁路机动演练。
“他们的目标不是防御,而是随时准备在三天内,将至少两个师的兵力投送到边境线上的任何一点。
“这就是情报分析。”
李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需要派人去爬铁丝网,不需要去偷文件,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写在他们的报纸里,藏在他们的账本里,流淌在他们的市场上……只要你会读,会算,他们就没有秘密。”
施特莱希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搞情报的。
这简直就像是那个什么侦探小说里的情节,但听起来又该死的有道理。
“所以,我宣布,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正式设立第二部,即情报分析部。”
李维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抛出了新的架构调整命令。
“这个部门,不负责抓人,不负责审讯,那些脏活累活依然是宪兵统筹协调厅的事,二部的任务只有一个,读报纸,算数,建档案。”
李维看着在座的军官。
“我要招募统计学家、会计师、甚至是精通大罗斯语言文学的学者。
“我要建立一个庞大的开源情报数据库。
“我要知道大罗斯帝国边境城市每一斤面粉的流向,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军官的性格偏好,甚至是他们情妇的生日。
“因为这些数据汇聚起来,就是敌人的战争潜力,就是他们的弱点。”
霍恩多夫上将咽了口唾沫:“这……这需要很多人手,而且这些人甚至都不是军人。”
“那就给他们文职军衔。”
李维不容置疑地说道。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战争中,一个精打细算的会计师,可能比一个拿着枪的侦察兵更有杀伤力。”
紧接着,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联合参谋部的完整架构。
第一部,人事与行政。
管理人事档案,负责军官的考核、晋升和最重要的政治审查。
这是控制军队忠诚度的核心部门,李维准备把政治教育处的一部分职能并入这里,确保所有提拔上来的军官都是忠诚可靠的。
第二则是即刚刚成立的情报分析部,负责战略情报的收集与分析,建立敌军数据库。
第三作战部,这是参谋部的大脑,负责制定所有的作战计划,防御部署和演习方案。
这个部门李维将亲自抓总,这是指挥权的具象化。
第四处部后勤与运输,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掌控着铁路、公路以及所有的物资调配权。
正如李维之前所说,战争就是时刻表,第四部就是那个掐表的人。
第五部战史与测绘,负责地图绘制、土地丈量以及战后总结。
看起来是冷板凳,但李维心里清楚,精准的地图是炮兵的眼睛,而土地丈量则是接下来那个更庞大的总体战计划的基础。
“架构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往里面填东西。”
李维擦掉了手上的粉笔灰,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新的文件。
这份文件的标题只有几个字,但分量却比刚才那堆报纸重得多——
《金平原大区第一次全面普查令》。
“如果说第二部是去算敌人的命,那么这份命令,就是要算我们自己的命。”
李维把文件分发给每一位与会者。
“我不要再听到钱粮若干这种模糊的词汇,我要知道金平原大区到底有多少底气。
“我们要统计一切。”
李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匹役用马,分公母,分年龄,分健康状况。
“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吨煤炭储备,分布在哪个仓库,属于哪家公司。
“我要知道每一家工厂的日产能,有多少台车床,有多少熟练工人。
“我要知道每一个村庄有多少个铁匠铺,有多少个能修马掌的铁匠,有多少辆板车。
“甚至,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医生,有多少护士,有多少张病床。”
“总监,这……这是要干什么?”
施特莱希看着那份长长的普查清单,感觉头皮发麻。
“这得动用多少人?而且那些国民会配合吗?那些工厂主会把底牌亮给我们看吗?”
“他们必须配合。”
李维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战争准备,不是商业调查!任何隐瞒、虚报、阻挠普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妨碍军务,按战时特别法处置!
“这场普查,将由联合参谋部牵头,民政总署配合,宪兵统筹协调厅提供武力保障,我们要把触角伸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车间。”
李维认真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希尔薇娅殿下问过我,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战争。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战争的雏形……战争不再是两支军队在荒野上的厮杀,不再是将军们的斗智斗勇……战争,是整个国家工业能力、人口素质、组织效率的全面碰撞。
“谁能更彻底地动员自己的人民,谁能更精准地调配自己的资源,谁能更高效地把每一吨煤、每一斤铁变成射向敌人的子弹,谁就能赢。
“这就是总体战。”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平原大区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数以千计的文官、参谋和宪兵,拿着厚厚的表格,涌入了城市和乡村。
这对于习惯了自由散漫的金平原人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
在阿尔弗勒省的一个偏僻村庄,一名老农试图把自家两匹最好的挽马藏进地窖里。
他害怕军队把他的马征走却不给钱,这是过去几十年里常发生的事。
然而,负责普查的年轻参谋并没有直接去搜查。
他只是站在村口的磨坊前,翻看了过去一年的粮食研磨记录,又看了看老农家里的马料购买单据。
“先生,您家买了够三匹马吃半年的料,磨坊记录也显示您的运输量很大,但您现在只登记了一匹跛脚的老马,这账对不上啊。”
年轻参谋微笑着,对方的那副又气又怕的模样让他很无奈。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善,让对方放心。
“根据《普查令》,隐瞒战略物资,是要坐牢的……而且我们只是登记,为了将来战时征用做准备,真要征用会给补偿金,但如果您现在不登记,以后被查出来,马要没收,人还要进去。”
老农看着参谋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宪兵,最后还是哭丧着脸把马牵了出来。
……
在双王城的一家机械加工厂,工厂主试图虚报产能,把日产五百个零件说成两百个,以此来逃避未来的军工订单和可能的税务核查。
但第五部的测绘员和审计员直接接管了工厂的电表和水表。
“先生,您的用电量和用水量,跟您报的产能完全不匹配啊!除非您的机器都是耗电大户,或者您的工人在车间里洗澡?”
审计员把数据拍在桌子上。
“要么是您在偷电,要么是您在撒谎……我必须提醒您,偷电归市政厅管,撒谎归宪兵管,您选一个?”
工厂主擦着冷汗,老老实实地交出了真实的生产报表。
这种枯燥繁琐,甚至带着点强迫性质的统计工作,在整个大区铺开。
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因为宪兵的枪托和审计员们业务同样具有威慑力。
更重要的是,李维建立了一种恐怖。
人们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转化成了冰冷的数字,而在这些数字面前,谎言变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