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天气再度转凉不少,深秋的萧瑟已经开始笼罩群山两地。
克拉维兹市医院的特护病房,它这时已经成为了金平原大区实际上的权力中心。
李维靠在床头,左肩的伤口虽然仍有痛感,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思考。
病房内,一场关于军队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
参与者只有三人。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伤筋动骨是难免的,但不把腐肉剜掉,这双腿就永远跑不起来。”
李维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根据克诺普中校提供的黑账本,结合宪兵统筹协调厅这几个月来的秘密调查,最终梳理出来的清洗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军衔和职务,后面附带着他们涉及的贪腐金额、违规行为以及最重要的政治倾向。
“这次行动的代号是手术,名义是反间谍与内部肃清。”
李维把名单递给希尔薇娅。
“既然伊斯特万和山林兄弟的勾结已经坐实,那我们就顺着这根藤,把所有不干净的瓜都摘下来,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通敌,只要在这个名单上,他们就是潜在的安全隐患。”
希尔薇娅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刚刚经历了奠基仪式生死危机的她比谁都清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第七集团军是重灾区。”
希尔薇娅指着名单上前几页那一大串名字。
施特莱希上将虽然服软了,但他手底下那些人,尤其是校级军官,和地方旧贵族的利益捆绑太深。
如果不清理干净,他们迟早会是第二个、第三个伊斯特万。
“所以,这次我们要动大手术。”
李维的声音平淡。
“联合督察组由宪兵统筹协调厅和财政审计厅共同组成,阿尔布雷斯负责抓人,可露丽派去的审计官负责查账……我们要一手拿枪,一手拿账本,让他们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可露丽在一旁记录着会议纪要,她停下笔,补充道:
“第七集团军的后勤系统已经烂透了,这次正好借着物资亏空和倒卖军粮的案子,把整个后勤线换一遍血……至于作战部队,那些团长、营长,平时在驻地作威作福惯了,这次也要敲打敲打。”
“不仅是敲打,是清洗!对于第七集团军,我们的目标是打断它的脊梁骨,让它彻底失去独立意志,变成只能听从公署命令的工具!施特莱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只要我不动他本人,不动他家族在帝都的核心利益,他会配合我们把这些手下卖个干干净净。”
李维纠正道。
“至于第八集团军……那将会是我们在大区的基本盘,手段要温和,要以拉拢和调整为主。”
说到第八集团军时,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霍恩多夫很识相,这次平叛也立了功,我们要帮他清理掉那些还在观望的,对他指令执行不力的中间派,把位置腾出来,给像杜桑上校这样敢打敢拼,对帝国和公署忠诚的军官。”
“这是要把第八集团军变成我们的私军吗?”
希尔薇娅半开玩笑地问道。
“是变成帝国的军队,只不过,是听命于大区执政官的帝国军队。”
李维纠正了她的说法,虽然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行动开始吧。”
希尔薇娅在命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执政官的印章。
“一切为了金平原的安宁。”
……
十月一日,清晨。
第七集团军司令部。
施特莱希上将坐在办公室里,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昨晚,公署的人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或者说,是给他下达了最后通牒。
公署的联合督察组今天就会进驻,带着逮捕令。
他有两个选择,要么配合,把那些名单上的人交出去,保住自己的位置和体面;
要么抗拒,然后被定性为包庇叛乱,和那些人一起上军事法庭。
施特莱希没有犹豫太久。
在伊斯特万带着胸甲骑兵团冲向主席台的那一刻,第七集团军的脊梁骨其实就已经断了。
那是叛乱,是全家死绝的大罪。
李维没有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只是让他交出蛀虫,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司令,他们来了。”
参谋长推门进来,声音有些发颤。
施特莱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
“走吧,去迎接我们的……督察官。”
司令部大院内,几十辆黑色的宪兵马车停得整整齐齐。
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封锁了各个出入口,那种肃杀的气氛让每一个路过的军官都感到窒息。
阿尔布雷斯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一队面无表情的审计官,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包。
“施特莱希上将。”
阿尔布雷斯立刻礼貌敬礼,但语气公事公办。
“奉执政官公署命令,联合督察组即刻起进驻第七集团军,开展反间谍与内部肃清专项行动…这是执政官殿下签署的特别手令,以及第一批逮捕名单。”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施特莱希。
施特莱希接过文件,手微微有些抖。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的名字有多少。
“第七集团军坚决拥护公署决定,全力配合督察组工作。”
施特莱希的声音很大,很有力气。
他必须说得很大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任何涉嫌违纪违法的军官,无论职位高低,绝不姑息!”
这句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参谋长和几个师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司令把那群人卖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很好。”阿尔布雷斯挥了挥手,“行动。”
宪兵们立刻散开,手里拿着名单和照片,冲向了各个办公室和营房。
抓捕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让人感到恐惧。
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愤怒。
因为他们的最高长官已经跪下了。
某师的后勤负责人正在办公室里销毁账本,宪兵冲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火柴还没来得及点燃。
他被按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冷的木板,看着那些他视若性命的贪污证据被装进证物袋。
他绝望地喊着师长的名字,但没人理他。
一个团长正在操场上训练,宪兵直接走过去,当着全团士兵的面扒下了他的肩章和配枪。
理由是涉嫌与伊斯特万密谋,知情不报。
那个团长是个硬汉,想反抗,结果被两个宪兵用枪托砸得满脸是血,像死狗一样拖上了马车。
底下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类似的场景在第七集团军的各个角落上演。
这一天,第七集团军一共被带走了四十七名校级军官,一百多名尉级军官。
从后勤到作战,从参谋部到基层连队,那张大网几乎覆盖了所有的关键节点。
施特莱希一直站在司令部大楼的窗前,看着一辆辆装满昔日部下的马车驶离司令部驻地。
他的心里在滴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施特莱希知道,经此一役,第七集团军彻底变了一个天。
以前那个在平原上横着走,连大区各省总督都要看脸色的庞然大物,现在变成了一只被拔光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只能蜷缩在笼子里,等着饲养员的施舍。
那些被带走的军官,大部分确实屁股不干净,但也有一些仅仅是因为不听话或者政治立场模糊。
李维利用那个黑账本,把打击面扩大到了极致。
这就是清洗!
不讲情面,不讲道理,只贯彻意志!
施特莱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别人口中描述的,那天在克拉维兹市郊外的泥地里,那些胸甲骑兵被重机枪扫射的惨状。
李维·图南……
那个年轻人,是用血在写规矩。
到了晚上,督察组暂时收队。
阿尔布雷斯再次来到施特莱希的办公室。
“施特莱希上将,第一阶段的清理工作基本结束。”
阿尔布雷斯把一份新的名单放在桌上。
“这是公署建议的填补空缺的人选名单,请您过目。”
施特莱希看了一眼,心里又是一阵苦笑。
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是这几年在集团军里郁郁不得志,或者被边缘化的年轻军官。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出身平民,没有背景,而且在之前的几次风波中表现得相对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