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图南少校,另有任用。具体任命将由相关部门另行通知。】
“另……另有任用?”
布劳恩失声喃喃,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砰!
一声闷响炸开,是席泽死死攥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他抬着头,眼中充满了愤怒、不解和难以置信。
托马什、拉斯洛、伊姆雷等人也瞬间变了脸色,刚刚晋升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击碎。
他们本能地看向他们的主心骨,李维。
克罗尔上校读完,整个人也很懵,手中的文件也差点滑落。
他看向李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茫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图南少校,这……这是帝都的命令……”
阿什比中校粗犷的脸上肌肉抽动,他看看文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维,最后目光落在愤怒的席泽身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施密特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似乎在飞快地计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此刻指挥部一片死寂,只有文件上那冰冷的“另有任用”四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绝不是正常的晋升或平调!
如此仓促的时间,如此模糊的后续安排,在罗斯托夫刚刚被绞死的时刻下达,其意味很是难言啊!
“是帝都顶不住金平原那群贵族老爷们滔天的怒火和弹劾,终于要拿李维开刀平息事态,换取表面的一团和气?”
克罗尔上校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紧急止损?还是说真的是某种更重要的安排?
但如果是重要安排,为何如此仓促含糊,连个明确的去向都不给?
这更像是……
一种流放前的冷处理。
布劳恩中校则忧心忡忡地想到了舆论。
李维在佩瓦省基层士兵和民众中积累的威望极高,尤其是在圣安德烈行动和罗斯托夫案之后,几乎成了公正和力量的象征。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会在刚刚被安抚下去的佩瓦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些地方势力又会如何趁机反扑?
席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份调职令,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无法接受!
滔天巨浪,已经在佩瓦省宪兵指挥部轰然掀起。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风暴的中心那位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的李维身上。
李维……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僵立的克罗尔上校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份决定他命运的文件。
动作是那样从容不迫,仿佛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报告。
“收到命令。”
李维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会按时完成交接,克罗尔上校,请安排。”
立正,敬礼。
……
四月三十日,佩瓦省宪兵指挥部。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李维那间副指挥官办公室里,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文件柜里只剩下标准的分类标签,办公桌面一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长时间地伏案工作过。
理查德弯腰合上了箱盖,李维的东西很少,只有几本法典和军事条例手册,以及一个装着几件个人用品的简单布包。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过于简单的办公室。
“我说图南,你这……真是来去无痕啊?我来的时候就想说了,你这办公室也太素了!简直比新兵营的宿舍还干净!除了公家的东西,你这三个月就没给自己添置点啥?连个像样的装饰品都没有。”
理查德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沉闷。
同时又想在好友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点离别的惆怅也好。
但李维只是平静地扣上军装最上面一颗风纪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军容检查。
“工作需要的东西,指挥部都配了,个人物件,够用就行。”
他转过身,提起那个分量不重的皮箱。
“走吧。”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两人靴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理查德提着李维另一个小包,跟在后面,心里嘀咕着克罗尔上校和其他几位中校怎么都没露面送一下,这未免太过凉薄。
他理解帝都那份突兀的调令带来的震动和可能的政治避嫌,但李维这三个月为佩瓦省宪兵系统所做的一切,难道不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吗?
“好在总参谋部还没让我们几个铁十字骑士团的回去……”
心里这样嘀咕着,理查德帮忙推开指挥部主楼那扇沉重的门。
当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四月最后的阳光时,眼前的景象让理查德瞬间停住了呼吸,瞳孔猛地收缩。
指挥部大楼前的广场,以及通向军官宿舍区和营区大门的主干道上,无声地矗立着一片深蓝色的森林。
宪兵。
密密麻麻的宪兵。
从克罗尔上校这位佩瓦省宪兵最高指挥官到最普通的列兵,几乎整个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和双王城宪兵局以及能赶来的地方哨所的士兵,悉数到场。
他们自发地组成了数个整齐的方阵,从大楼台阶下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尽头。
没有喧哗,没有口令,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肃穆。
阳光照射在他们深蓝色的制服和闪亮的帽徽及胸前的功绩勋章上。
克罗尔上校站在方阵最前方,他身后的布劳恩中校、阿什比中校、施密特中校。
席泽和托马什。拉斯洛还有伊姆雷他们也在,一字排开。
克罗尔的脸色依旧复杂,布劳恩紧抿着嘴唇,扶了扶眼镜,阿什比挺着胸膛。
席泽这帮跟随李维从帝都而来的年轻尉官们,此刻站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他们身后,是更多沉默的面孔。
是参加过圣安德烈街区突袭行动的士兵,是清查过后勤积弊的账目军官,是配合过走私专案调查的内务人员,是无数从偏远哨所星夜兼程赶来的基层宪兵。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民族,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身影上。
理查德彻底傻了,手中的小包都有点拿不稳。
短短三个月,他难以想象,自己的好友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才能换来这无声的集结。
“敬礼——!!!”
就在李维的脚步在台阶下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深蓝海洋的刹那,一个洪亮且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从后方的方阵中炸响。
唰——!!!
声音未落,仿佛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整齐划一的手臂瞬间抬起,并拢紧贴帽檐。
衣袖摩擦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克罗尔上校、布劳恩中校、阿什比中校……席泽、托马什……乃至方阵中每一名士兵,都保持着最标准的军礼姿势,目光如炬,聚焦于台阶下的李维。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无数张充满敬意的面孔,无言地诉说着一切。
理查德看着身边的好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李维脸上依旧没有理查德期待的激动或感伤,他只是挂起发自内心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景象刻入心底。
然后,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皮箱,身体如标枪般挺得笔直。
“很荣幸与诸位共事。”
清晰的嗓音在指挥部主楼前回荡,没有激昂,没有煽情。
李维抬起手,一丝不苟地正了正头顶的宪兵大檐帽,接着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和下摆,抚平每一道可能存在的褶皱。
最后,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慢慢抬起。
“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