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
双王城，军官宿舍。
理查德毫无形象地霸占着李维的床，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床沿外，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半旧的冒险小说，封面花哨得刺眼。
他烦躁地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或许是剧情不够精彩，理查德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投向书桌前端坐的背影。
那家伙正伏案疾书，也不知道是在写些什么东西。
“我说，图南……”
理查德终于忍不住，把书往胸脯上一拍。
“嗯？”
“总部那边是不是把我们哥几个彻底给忘了？这都五月五号了！罗斯托夫的骨灰估计都凉透了，调我们回帝都的命令呢？影子都没见着！难道让我们铁十字骑士团在这儿生根发芽，改行当地方保安队？”
他的抱怨带着明显的焦躁，作为铁十字骑士团的骑士，帝国精锐，又不是地方卫戍部队！
长期滞留在佩瓦省，对他们而言就是无所事事的煎熬。
李维手上的笔并未停顿，甚至连头都没回地就讲道：“参谋部对你们铁十字的安排，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陆军总长和你们集团军司令！安心待着吧，理查德…没有命令，就当是难得的假期呗。”
“假期？”
理查德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在双王城这鬼地方看着小说发霉的假期？我宁可回帝都去操练场跑圈！”
待在这里，都快发霉生锈了！
理查德叹了口气，然后又看向李维忙碌的背影，他忽然笑出声，用带着不解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喂，我说图南少校，这我就不明白了！你都卸任佩瓦省宪兵副指挥整整五天了吧？另有任用的任用在哪里？还有我怎么看你比当副指挥的时候还忙？”
他望向了李维桌上那堆文件，又看了看门口那边。
就在今天上午，后勤处那个胖乎乎的施密特中校才刚来过，一脸堆笑地和李维请教了快一个小时的物资预算问题。
“瞧瞧，有人找你聊人事调动，还有人找你问后勤预算，甚至有个莽夫都偷偷摸摸来问你行动方案靠不靠谱……我说图南，这都卸任了，佩瓦省宪兵系统的大小破事，怎么还都绕不开你这尊真神？我看克罗尔上校现在就是个盖章的吉祥物！”
理查德越说越感觉离谱，嘴上的吐槽更是停不下来。
“我真是服了！你这都不是副指挥了，怎么还有一堆人天天排着队找你帮忙求指示？你这遥控指挥玩得也太溜了吧？”
李维终于停下了笔，将钢笔轻轻搁在桌上。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
正如理查德所说，虽然那份来自帝都陆军总参谋部和宪兵司令部的联合调职令明确解除了他佩瓦省宪兵副指挥的职务，但“另有任用”的具体任命却迟迟未到。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反而让他在佩瓦省宪兵系统内部变得更加微妙。
布劳恩、施密特，甚至阿什比，这些已经习惯了依赖他判断和思路的骨干，在遇到棘手或需要前瞻性决策的问题时，依然会下意识地顺路或恰好来到他的军官宿舍请教。
席泽、托马什、拉斯洛、伊姆雷这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更是将他视为唯一的主心骨，事无巨细都会汇报。
克罗尔上校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局面，毕竟李维留下的框架还在高效运转，而他本人暂时也无力或无意去打破这种惯性。
“反正我现在也闲着，空挂着个少校衔，没有新任命，也没有具体任务…布劳恩他们愿意来找我聊聊工作上的难题，我提供些建议，也只是基于之前的经验和一些规则上的理解…互相帮忙，交流想法而已，谈不上遥控。”
李维耸了耸肩，轻松随意。
“况且，看着他们能把事情处理好，佩瓦省的秩序能维持住，不也挺好？”
理查德看着好友这副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帮忙的样子，此刻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行！你牛！图南，我服了！你这不拿副指挥津贴，却操着整个佩瓦省的心，还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听你建议！这本事！我理查德再练十年也学不会！行吧行吧，你忙你的顾问工作。”
他重新瘫回床上，捡起那本小说，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喂，我说大顾问，你这忙完没有？今天下午干嘛去？总不能又在这宿舍里当专家等着人上门吧？我都快闷出蘑菇了！”
而此时，李维已经重新转回书桌前，快速将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文件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他的宪兵常服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还能做什么？天气不错，去城里逛逛，透透气！顺便……去东城那边的工业区看看。”
他转头对理查德说道，眼中带着敷衍的邀请。
理查德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什么？！东城工业区？图南！说半天，你还是要考察工作啊！我看你是真的闲不住！离了佩瓦省宪兵这摊子事，你就浑身难受是不是？现在连工业区你都要管了？”
李维已经戴好了大檐帽，无所谓地看着理查德：“就是看看，了解地方实情，总归没错的…就问你去不去吧？”
理查德看着好友那副“你不去我自己去”的架势，再看看窗外明媚的春光，最终认命似的翻了个白眼。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陆军制服外套，胡乱往身上一套，一边抱怨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去去去去！我敢不去吗？留在这儿，我怕施密特那个胖子一会儿又抱着账本来敲门！走走走！陪你这位前副指挥、现顾问大人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不过说好了，逛完了你得请我喝一杯，安抚一下我这颗被遗忘在边疆的骑士之心！”
“好。”
李维也服了理查德这德行。
……
总督署，霍恩洛厄的办公室，他烦躁地掐灭了雪茄。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紧锁眉头，看向自己的政务秘书门德尔。
“那调令，另有任用……含糊得让人心慌啊！是帝都扛不住压力，把李维当作安抚那帮地头蛇的牺牲品，暂时冷藏？还是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这说不好啊，总督阁下！李维少校人还在双王城，既没被召回帝都述职，也没见限制自由，这冷藏的姿态未免太温和了些，可要说重用……”
门德尔苦笑着摇头，脸上同样写满不解。
这段时间前后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金平原的那群老爷们的弹劾文件，可是真的要把枢密院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