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搜肠刮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难堪至极的对峙,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总督署会继续关注后续,希望宪兵方面处理好善后,避免再生事端。告辞!”
他转身欲走,脚步带着一丝仓皇。
“总督阁下请留步。”
李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霍恩洛厄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恼怒:“图南少校还有什么指教?”
李维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丝礼貌且友善的微笑:“指教不敢当。”
他走到了霍恩洛厄总督跟前。
“只是提醒阁下,关于此次圣安德烈街区行动及其成果,以及…今晨那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军人亲属威胁事件……”
听着李维的话,霍恩洛厄总督和他的文官们,也是越发警惕了,不懂这又是想干什么。
然而李维却对他们的反应忍俊不禁:“宪兵指挥部稍后会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向公众和各家报社记者做出必要的说明,以正视听。”
新闻发布会?
正当他们愣住的时候,李维又接着讲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发言人和详实的新闻通稿……不知总督署方面,对此发布会是否已有相应的安排和口径?”
霍恩洛厄眼角一抽,他看向了门德尔。
门德尔则是有点无奈加郁闷。
他对此能有个屁的准备!
就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快要将他吓死了。
而李维此刻则是很放松地继续讲道:
“如果尚未准备,或者需要时间协调,我们宪兵指挥部非常乐意提供帮助,包括分享我们的新闻稿要点,以确保信息传达的一致性和准确性…毕竟,维护帝国在佩瓦省的权威与公信力,也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是吗?”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总督,只是他的话听在霍恩洛厄耳中,却无异于最强势的通牒和警告。
哪怕李维其实并无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跟总督署一起配合好进行新闻发布会,有助于稳定局势。
可是霍恩洛厄听到的版本是:“新闻发布会我开定了,稿子我写好了,你要么跟上我的节奏,要么,后果自负。”
霍恩洛厄总督的嘴角不停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憋屈感,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总督署,自会妥善准备。”
这一次,他几乎是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不过他们没有离开圣安德烈街区,而是走到另外一处被征用的店面里开始讨论。
圣安德烈街区深处,肃清行动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前还试图煽动暴乱、气焰嚣张的帮派分子,此刻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宪兵和治安巡防营士兵冰冷的目光与枪托的引导下,一个个狼狈不堪地被反绑双手,粗暴地塞进等候的囚车。
“娘的,狗东西!敢把主意打到帝国军人头上?!威胁你野爹们的家眷?!”
“撒泡尿照照自己!真当这双王城是你们这群渣滓说了算?!”
“嗯?还敢瞪眼?!不服?!”
押解的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对着这些垂头丧气或犹自愤恨的囚徒指指点点,低声咒骂。
愤怒并未完全平息,一些士兵借着押送推搡的力道,隐蔽地又给了那些顽固或眼神凶狠的家伙几记狠厉的警棍,然后换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更加佝偻的身形。
这种额外服务比比皆是。
与对待暴徒的粗暴截然相反的是,士兵们对街区内瑟瑟发抖或隔着门窗缝隙窥探的普通居民,尤其是那些被明确标识为正常营业的店面,表现出了近乎刻板的纪律性。
他们严格遵守着李维副指挥官的严令,队伍行进尽量避开商铺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阴暗角落,却绝不惊扰无辜。
就在这时,街角一家被砸过招牌有点破旧的杂货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的平原人服饰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黑亮的眼睛先是惊恐地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囚徒和士兵,最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正押着一个壮汉走向囚车的几名宪兵身上。
那壮汉是瓦西里手下的一个打手头目,此刻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角淌血,模样凄惨。
小女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明显的恐惧,随即鼓起勇气,小跑几步到那几名宪兵面前。
她用带着浓重罗斯口音的帝国标准语,声音不大同时又有些怯懦:“谢谢……”
说着,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掌心摊开着几颗用劣质彩色糖纸包裹,一看就非常廉价的硬糖。
给完小女孩就跑回杂货铺里了。
正准备关囚车门的几名宪兵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杂货铺里,已经找不到重新躲起来的小女孩。
不需要多做解释……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的碎裂与萌生。
他们原本高昂的斗志和复仇的怒火,此刻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清泉。
将某种东西灌溉,使其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们心中悄然滋生。
为首的士官对士兵们使了个眼色。
“看紧了!一个都别让跑了!”
士官的声音格外冷酷严厉。
砰!
他们用力关上囚车门,落锁的声音格外响亮。
类似的场景,在街区清理的不同角落悄然上演着。
也许不是每个士兵都遇到了送糖的小女孩,但那些终于敢打开门缝普通居民也会有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些被归还了被敲诈财物的店主,那些低声诉说着委屈与恐惧的受害者……
他们目前没那么多太崇高的想法。
但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这些年轻的士兵,今天挥出的警棍,也不单单只是为战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