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尔无奈地带人离开了羁押所。
在返回指挥部的路上,他反复咀嚼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于规则层面,他确实挑不出李维任何毛病,这份无懈可击,让克罗尔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
“鲨鱼……”
回到办公室后,克罗尔靠在冰冷的软椅上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这年轻人根本不是来镀金或者接受指导的,他是来搅动这潭死水的凶猛掠食者。
他带来的那些帝都尉官,在自己的建议下,看似合理地分散安插进了指挥部各处室和双王城宪兵局,双方当时都表现得满意且接受。
罗尔原本以为,这些外来户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加上地方势力的排挤,短期内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能作为李维的耳目和眼线存在。
但现在,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李维今天在羁押所展现出的掌控力,那份在规则框架内精准打击的能力,让克罗尔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这头鲨鱼的适应能力和行动效率。
那些安插下去的尉官,恐怕远不止是眼线那么简单。
“别太担心,上校!”
布劳恩中校试图安慰。
“程序上他做得漂亮,这我们认了!但说到底,他李维还是个外来户,根基全无,要在圣安德烈街区这种地方动真格的?哼,没几个人会真心实意给他卖命的!”
他手上没人,光靠那几个空降的尉官,能查什么?
顶多雷声大雨点小!
布劳恩的话带着几分笃定,试图驱散克罗尔心头的阴霾。
“啧……”
克罗尔揉了揉眉心。
布劳恩的分析听起来有道理,金平原大区,尤其是佩瓦省跟首府双王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就像厚厚的淤泥,外来者想一脚踩进去,只会越陷越深,寸步难行。
李维或许手段高明,但缺乏执行者,一切都是空谈。
“等这年轻人碰了壁,会知道想在这里做事,还是得依靠我们这些老战士的!”
“希望如此吧!”
翌日。
李维正式以宪兵指挥部副指挥官的名义,签发了数份行动文件。
其目标直指圣安德烈街区!
文件要求双王城宪兵局及相关责任部门,立即针对该街区的治安乱象、保护费收取、恶意破坏及可能的煽动性行为展开规彻底调查,并限期提交初步报告。
克罗尔的办公室里,他将抄写好的文件递给了布劳恩。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不碰碰壁,就不会成长!”
布劳恩推着眼镜,仍旧在冷笑。
“动手?他拿什么动手?文件发下去,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拖他个十天半月,看他怎么收场!”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不成熟!
想当然的以为靠着几份官方文件,签个字,就真的会有人给他办事了。
一时之间,不止是克罗尔,连带着办公室小团体里其他人,这会儿也跟着乐呵笑了起来。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最高长官克罗尔的办公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于是,又过去一日。
“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给他做事的?!”
砰!
克罗尔盯着手里的报告,一巴掌拍在桌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报告显示,双王城宪兵局内,真的有人在行动了!
而且不是敷衍了事!
李维安插进去的那几名帝都尉官,此刻并非孤军奋战。
他们身边竟然聚集起了一小拨宪兵局的基层人员。
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认为有些边缘化的普通宪兵和士官正在配合他们,依照李维签发的文件要求,开始走访圣安德烈街区的商户,调阅过往的报警和处置记录,甚至开始尝试接触一些在冲突中受过欺压的平原人店主。
这些人是怎么被李维找到的?
又是用什么办法让他们甘愿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副指挥官做事?
克罗尔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李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精准,他不仅带来了帝都的刀,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地方系统中,撬开了一道缝隙,找到了能为他所用的本地老乡。
“没几个人会给他做事……”
布劳恩之前那句安慰,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李维这头鲨鱼,不仅用锋利的牙齿撕开了他们的防线,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拥有一种诡异的魔力,能在陌生的水域迅速找到愿意跟随的鱼群。
克罗尔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的不安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
双王城,圣安德烈街区边缘。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几户临街商铺刚卸下门板准备营业。
老板娘玛尔塔正费力地将一筐土豆搬上摊位,眼角余光瞥见几个深灰色的身影从街角转出,心脏猛地一缩。
“老天爷啊,这群天杀的宪兵又跑来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店里,可很快关门的手却僵在半空。
因为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宪兵截然不同。
来的只有五人,领头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尉官,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着制式军装宪兵。
让玛尔塔和几个探头张望的邻居惊讶的是,这四名宪兵并非平日总跟在长官身后耀武扬威的熟面孔。
他们当然不认识,毕竟在玛尔塔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这几位宪兵总是沉默寡言,偶尔被呼来喝去,似乎没什么存在感。
而让玛尔塔觉得更反常的是他们的行动方式。
没有粗暴地踢开店门,没有颐指气使的呼喝。
来自帝都的托马什走到玛尔塔摊位前,甚至微微颔首示意,用本地口音的平原语清晰说道:
“夫人,打扰了!我们是双王城宪兵局例行核查小组,依据省宪兵指挥部最新指示,就近期治安状况进行走访调查,这是我们的证件和授权文书副本。”
在托马什身旁一名面相朴实军士,立刻将盖着红印的文件副本双手递上。
“我们想了解一下,过去三个月,您是否遭遇过强制收取保护费、恶意破坏摊位、言语或肢体威胁等情况?任何细节都可以,我们会记录在案。”
托马什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老板娘的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看向街对面几个常在此地游荡的身影。
那几人脸色不善地盯着这边,但似乎被这反常的阵势和宪兵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气势所慑,没敢像往常一样凑上来。
“我……我……”
老板娘结巴着,支支吾吾,此刻很是纠结。
就在此时,另一组由伊姆雷少尉带领的小队,出现在街区另一头。
同样的组合,军官带头,搭配几名基层宪兵。
其中一个年轻的宪兵列兵略显生涩的罗斯语,试图安抚一位被吓得脸色发白的罗斯裔店主:“别害怕,大叔,我们是来记录真实情况的,不会放过坏人。”
他们的到来,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圣安德烈街区乃至周边区域的人们,都惊愕地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