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神丹院主殿。
晨光透过高窗,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沈天端坐主位,一袭深蓝宗师袍服,面色平静。
兰石坐在他左侧下首,神色肃然。
右侧则坐着戒律院首席石泰,他也是一身戒律院宗师袍服,周身那股沉凝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殿内空气都为之凝滞。
殿中景象与前几日截然不同。
神丹院三千名学士、执事、管事、丹师分列两侧,人人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多出的另一批人——
七百余名戒律院学士、执事与惩戒武士,如铁铸般立于大殿四角与通道之间。
他们皆身着玄黑劲装,外罩深紫镶银的戒律院制式重甲,腰佩制式长刀,背负拘魂锁链与封禁符箓,人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铁血肃杀之气,仿佛一柄柄出鞘的利刃,让整座大殿笼罩在无形的肃杀气氛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戒律院之人站姿、眼神、气息皆浑然一体,隐隐结成战阵之势——七百余人静立于此,却似千军万马列阵,只需一声令下,便能以雷霆之势镇压一切反抗!
神丹院队列中,已空出了近两百个位置。
那都是这两日被戒律院带走调查之人。
剩下的部分学士与执事,此刻皆面色青沉,眼神躲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上方注意。
而与这些高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丹师队列中不少人的神情。
那些常年埋头炼丹、修为多在五六品的中下层丹师,此刻脸上却难掩振奋之色。他们中有的人眼眶微红,有的人双手紧握,有的人甚至微微颤抖,激动不已。
神丹院积弊已久,他们这些底层丹师深受其苦:
明明领到的药材品质低劣,却要炼出品相合格的丹药;明明丹方记载需用百年灵草,到手的却是十年份的次货;炼出的上品丹药被层层克扣,最终到自己手中的奖励寥寥无几;稍有异议,便被上司以“控火不力”、“丹道不精”为由打压排挤,扣发俸禄,乃至调离重要丹室——
更可恨的是,那些被克扣的药材、被倒卖的丹药,最终损失却要他们这些实际炼丹之人承担——账目不平,便是他们的过错;成丹率低,便是众人学艺不精。
多年来,他们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如今终于有人施雷霆手段,自上而下清扫积弊,如何能不振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戒律院武士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天抬眸,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镇压一切人心异动。
而殿中央有一名戒律院学士,正捧着手中玉册,朗声诵读:
“——经查,神丹院‘九阳淬体丹’专项,账目记载采购‘九阳草’三千七百斤,每斤单价一百二十块七品灵石;‘赤炎果’两千四百枚,每枚单价九十五块七品灵石;‘熔岩晶粉’八百斤,每斤单价二百一十块七品灵石——总计耗材价值六百八十万块七品灵石,成丹一千二百枚,符合常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然实际核查发现:入库‘九阳草’仅一千九百斤,其中上品不足三成,余皆为中下品乃至陈年旧货;‘赤炎果’实收一千一百枚,近半果体干瘪,药力流失严重;‘熔岩晶粉’仅四百三十斤,且杂质过多——实际耗材价值,至多二百二十万块七品灵石。差额四百六十万,不知所踪。”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那学士继续念道:
“另,‘五行归元丹’项目,账目记载耗时三年,耗材价值九百五十万块七品灵石,成丹九百枚。然据丹师供述与地火灵脉记录核算,实际炼丹时长仅一年零七个月,耗材至多价值四百万,差额五百五十万,同样下落不明。”
这两个项目,合计亏空逾千万七品灵石!
不少学士与执事已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这是戒律院学士宣告的第十五个项目,至今已亏空达八千七百万灵石之巨!
沈天目光转向队列前方的江言与马扶风。
江言今日仍是一袭紫金道袍,面上毫无表情;马扶风则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
“这两个项目,”沈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皆由你二人亲自主导,所有采购单、验收记录、支出批文,皆有你们亲笔签名画押。”
江言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沈宗师明鉴,这两个项目——确实由我二人总领。然具体采购、验收、入库等实务,皆由下属执事与管事经办。我二人平日院务繁忙,又要钻研丹道、教导弟子,难免有疏于核查之处,被下面人钻了空子,糊弄欺瞒——”
他语气诚恳,面色沉痛。
“此事我确有失察之责,愿领责罚。但要说我二人故意贪墨,实属冤枉。那些执事管事相互勾结,做假账、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手段隐蔽,若非宗师此番彻查,我二人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马扶风紧接着踏前一步,满脸义愤填膺:“江兄所言极是!我马扶风一生钻研丹道,最恨这等蝇营狗苟之事!那执事李焕、管事赵康,平日里对我恭顺有加,办事看似妥帖,我这才放心将采购验收之事交由他们——岂料他们竟如此猖狂,胆大包天,敢这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是我错信了小人,愧对学派信任,愧对大宗师栽培!此事我难辞其咎,甘愿受罚!只求戒律院严查那些蛀虫,追回损失,以正风气!”
二人一唱一和,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殿内却一片寂静。
那些丹师队列中,已有人忍不住露出讥诮之色——他们都想这二人,推得可真干净。
石泰更是一声冷笑,似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
“好一个‘被下面人糊弄’,”石泰缓缓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二人,“好一个‘错信小人’。”
他踱步至殿中央,声音陡然转厉:
“采购单是你们签的,验收记录是你们批的,支出批文是你们盖的印!下面人做假账,你们看不出来?以次充好,你们验不出来?虚报价格,你们核不出来?”
每问一句,江言与马扶风的脸色就沉冷一分。
“神丹院每年经手灵石数以亿计,你们身为主事副宗师,一句‘失察’,一句‘错信’,就想搪塞过去?”石泰眯起眼,“这究竟是你二人当真糊涂至此,还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授意、参与分润?”
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押入戒律院地牢,分开拘禁,严加审讯!本座倒要看看,你们是真的清白,还是意图抵赖顽抗!”
“遵命!”
四名戒律院惩戒武士应声而出,如猛虎扑食,瞬间掠至江言与马扶风身前。
二人神色迟疑,似欲挣扎,可那四名武士皆是三品修为,出手如电,指尖罡气迸发,精准封住他们周身大穴,随即以特制封禁锁链捆缚双手,锁链符文亮起,将二人修为彻底禁锢。
江言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名武士以罡气封住咽喉,发不出半点声音。
马扶风目眦欲裂,却也没有反抗,被强行押着,踉跄向殿外走去。
经过沈天座前时,马扶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瞪了沈天一眼。
沈天神色不变,只淡淡与他对视一瞬,便移开目光。
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待二人被押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那些剩下的学士、执事、管事,个个面无人色,有些已站立不稳,需靠身旁同僚搀扶。
沈天缓缓起身。
他走到殿阶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