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陈屹一阵沉默。
“说回正事。”男子的语气重新温和:“为了推演不同的可能,我等便以那些有趣的想法为根基,演化一方方宇宙。虚实相依,假中求真。演化到了极致,便是真实。”
“恰逢祖地绝灵时代来临,灵气稀薄,修行艰难。但其中依旧不乏好苗子。”他看向陈屹,目光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在你们这类苗子寿终正寝之时,我们便将其送往那些演化的世界,走出不一样的路——也为你们,搏一个未来。”
陈屹心头一震,握杯的手也是微微一紧。
“不过你也不必多虑。”男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那方宇宙演化之后,便是真实存在的,其中的人族,自然承袭我人族气运。”
“你所经历的每一分悲欢、每一次成长,皆非虚妄。”
原来如此。
陈屹心中盘旋数万年的疑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追问“为何是我”之外是否还有更多幸运儿,也没有追问那“意难平的结局”究竟指向何方。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如今站在这里,站在血脉的源头,面对那位在神话中端坐千秋的皇者,亲耳听到了自己的来处。
他并非无根的浮萍,并非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他的穿越,是一场精心安排却又充满善意的“搏一个未来”。他所爱的、所战的、所守护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同时,他也为眼前这位先祖的伟力感到深深的敬畏。
一念化虚,一念为实。这不是他的境界可以揣度的层次,这是将法则玩弄于股掌之间、将虚实界限彻底模糊的无上神通。
这才是人族皇者的真正恐怖。
“无需惊奇。”男子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温和道:“若有一日,你踏出这方宇宙,万般因果归于己身,便会明白——此等手段,于大罗而言,不过寻常。”
大罗。
陈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些年来,他的修为突飞猛进,自信在真仙之中已非弱者。可他无比清楚——他是仙,却绝非大罗。
别说大罗,金仙对他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他靠着血脉之力一路顺遂,可血脉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有血脉为基,又有一方宇宙加身,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玄之又玄的门槛。
男子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长辈的慈和。
“不必妄自菲薄。”他轻声道:“能在你这般年岁,走到这一步,已颇为不俗。哪怕,这是倚仗血脉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着陈屹:“只是,仅止于此了。”
陈屹猛然抬头,眼中燃起灼灼的光芒。
“先祖!可让我如何更进一步?”
以往他不知道修为停滞的痛苦,可是这些年来他也感觉到了血脉带来的束缚。
男子摇了摇头。
“大道万千,大罗之道,各不相同。能成大罗者,无不是气运所钟、机缘所至之辈。”他平静道:“你空有血脉,便想直追那些历经万劫、勘破本心的存在——难。难。难。”
三个“难”字,如三记钟鸣,敲在陈屹心头,那不是轻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屹没有气馁。他起身,再次郑重行礼,
“请先祖教我。”
男子看着他,良久,轻轻一叹。
他伸手,将陈屹微微扶起。
“轮回万古,明心见我。”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直抵陈屹灵魂深处。
“这方宇宙根基极好,气运亦颇为不俗。但想要借此成就大罗……依旧极难。”
他看着陈屹的眼睛,平静地陈述着他的方法:
“唯有轮回万古,历经无数劫难、无数选择、无数次与自己的本心相对,方有可能。”
“你,可愿?”
陈屹眼神微动。轮回万古,意味着放下如今的一切——无上尊位、数万载修为、亲友羁绊、征服的万界……一切皆要重头来过。
“弟子愿意。”
男子望着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这条路,他见过太多人走过。有人迷失,有人沉沦,有人于万古轮回中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
“去吧。”男子轻声道:“不经历那一切,又怎么知道你的未来?”
他随手一指,石桌上金光微闪,一袋小米凭空出现,布袋材质寻常,纹路古朴。
袋口松系,露出里面金灿灿、粒粒分明的粟米,每一粒都饱满圆润,散发着令神魂都为之安宁的温和气息。
“这是烈山亲手所种之物。”他轻声道,“你带回去,给你的那些亲友尝尝。”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就当是我这个先祖的见面礼了。”
陈屹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只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掌心感受到那份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温热气息,仿佛捧着千万年的传承与祝福。
这份见面礼,太重了。
陈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俯身行礼,声音微微哽咽。
“多谢先祖。”
“去吧。”男子的身影已然开始变淡,仿佛要融入那片无尽的金光之中。
陈屹缓缓起身,望着这位从天而降、又即将飘然而去的先祖,将那石桌石凳收入袖中,将那袋小米贴身藏好。
他最后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向来时的方向。
金光在他身后缓缓收敛,八卦虚影渐次消散,那片宇宙边缘的荒芜虚空,重归寂静。
紫衣身影一步步远去,每一步依旧踏碎星域,却又仿佛每一步都在走向某处更深的未知。
来时迷茫,去时坚定。
宇宙边缘的荒芜黑暗依旧亘古不变,但陈屹知道,他心中已有归处,亦有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