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千仞雪的意识，在罗刹神力量的引导下深入比比东那封闭的内心世界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灰暗。
灰沉沉的天空，低垂的乌云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脚下是毫无生机的焦土，零星散布着枯死的黑色树木，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千仞雪眉头微蹙，对于比比东内心世界的糟糕状况，她早有心理准备。
一个被仇恨、执念、痛苦与悔恨折磨了数十年，如今又深陷自我编织幻境的人，其心象空间会是这副模样，她并不意外。
但问题在于……该如何在这片广袤而压抑的内心世界里，找到那个沉溺于幻境核心的比比东的意识本体。
就在千仞雪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线索或方向时，罗刹神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她在你的左手方向。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你会找到她的。”
千仞雪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随即朝着罗刹神指示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似乎一成不变，又仿佛在不断重复。
终于，前方灰暗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那片建筑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规模颇大、风格简洁而肃穆的建筑群，白色的墙壁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刺眼，建筑中央矗立着一座顶端有着天使雕像的礼拜堂。
建筑外围，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和训练场，只是此刻花园里花朵凋零，训练场空无一人。
“圣光福利院……”千仞雪低声自语。
她自然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天使一脉专门用于收留、培养拥有魂师潜质的孤儿的地方，为武魂殿输送了不少忠诚且优秀的中坚力量。
她小时候，爷爷和父亲都曾多次带她来这里视察，或者挑选一些有潜力的孩子进行重点培养。
“所以……”千仞雪环顾着这座在比比东内心世界里显得格外真实甚至带着一丝温暖的建筑，心中了然。
“兜兜转转，她内心深处最怀念的地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吗？”
比比东出身于圣光福利院，这在武魂殿高层并非秘密。
她正是从这里脱颖而出，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被当时的教皇千寻疾看中，收为弟子，并最终一步步登上教皇之位。
作为“草根逆袭”的典范，这也是为什么比比东在平民魂师和底层民众中，一直享有较高声望的原因之一。
下一刻，千仞雪径直穿过福利院寂静无声的前庭，绕过主楼，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在这里她不需要罗刹神的指引。
她对于圣光福利院的内部布局，比罗刹神更为了解；对于比比东可能会去的地方，她比起比比东本人也更加的清楚。
很快，她来到了一片位于福利院后方山一处略显偏僻的悬崖边。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连绵的山林和远处的城镇，是福利院里一些喜欢安静的孩子常来的地方。
悬崖边缘，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那是一个身穿半旧素裙的身影，她背对着千仞雪，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简单地披散在肩后。
少女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千仞雪缓步走到她的身后，她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但前方的比比东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机械地望着悬崖下方那片同样灰暗的风景。
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千仞雪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也曾这样怯生生地追在这个身影后面。想要靠近，想要喊一声“妈妈”……换来的却往往是对方冰冷的无视，或是粗暴不耐烦的呵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想说玉小刚那样一个虚伪自私、毫无担当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更不值得你将自己困在这永恒的幻境之中。
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开口，又会像小时候那样被粗暴地打断；害怕看到那双眼睛转向自己时，里面充斥的不是温情，而是更深的厌恶和憎恨。
时间，在这片凝滞的意识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过了许久，千仞雪依旧沉默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感受着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死寂和悲伤。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准备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前方的比比东，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以前……最喜欢待在这里。”
“我从小就是叶爸爸他们口中的天才，过目不忘，思维敏捷，学什么都很快。”
“他们都说，我未来会是魂师界的理论大家，会开创出新的流派，会像那些先贤一样被无数魂师铭记。”
千仞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比比东口中的“叶爸爸”，正是圣光福利院上一代的院长，一位德高望重、致力于平民魂师培养的老魂斗罗。
当年，他在比比东事件后引咎辞职，尽管千道流多次挽留，也未能改变其去意，最终在十多年前郁郁而终。
他的一生最骄傲的成就，就是发掘并培养了比比东这个绝世奇才；而他一生最痛苦的同样是发掘并培养了比比东这个绝世奇才。
比比东的声音继续平静地响起：
“后来，我觉醒了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顶级武魂。”
“我至今记得，那一天整个福利院都沸腾了，当天我就被千寻疾亲自收为弟子，不到一个月就被正式册封为‘圣女’。”
“叶爸爸他……高兴得哭了。他说，我是他的骄傲，是圣光福利院建院以来最大的骄傲。”
“之后，我曾经多次回到这里。每次回来，叶爸爸还有福利院里的其他老师和孩子们，都把我当成英雄，当成榜样。”
“那段时光……是我记忆里，最无忧无虑，最……温暖的时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千仞雪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却是对往昔温暖的留恋。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丝暖意迅速被冰冷所取代：
“可是后面……一切都变了。”
“因为……玉小刚。”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我多次为了他和千寻疾争吵，甚至顶撞。”
“后来，千寻疾让叶院长、还有福利院里几位看着我长大的老师，一起来劝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后悔：
“可是彼时的我，已经彻底沦陷在那份所谓的爱情，根本听不进他们任何劝告。反而……和他们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至于再后面的事情……”比比东缓缓地转过了身，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想，千道流……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
说到这里，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看着千仞雪，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这段时间，千仞雪对她的态度变化，她并非毫无感知。如果千道流没有将当年的部分真相告诉她，千仞雪对自己的态度绝不可能有这么大转变。
千仞雪沉默地点了点头关于比比东与千寻疾之间的恩怨，千道流的确已经告诉了她。
得知这些真相时，她心中那个曾经伟岸、慈爱的父亲形象，瞬间崩塌了一地，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情绪。
而对眼前这个母亲也多了一份理解，以及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