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宁风语才重新坐回主位,看向宁风越,声音沙哑地问道:
“风越,我交代你的事情……那些孩子,安排得怎么样了?”
自从他们这几位核心长老私下达成共识,认定宁风致的激进路线可能将宗门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后,以宁风语为首的七宝琉璃宗嫡系便开始暗中行动,秘密转移了一批宗门直系或和旁系子弟,试图为宗门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宁风越脸上的神情更加恍惚,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不久前,最后一批选中的孩子和几位忠诚可靠的护卫教习,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安全抵达了瀚海城。”
“如果事不可为,大陆局势彻底崩坏,他们就会前往海外那些相对安全的岛屿暂避。”
“至少……可以保住七宝琉璃塔的武魂传承不绝。”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后的退路。
万一宗门倾覆,这些海外的火种或许能在遥远的未来,让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再次照亮某个角落。
宁风语听完,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怔怔地凝视着远方宗门中央,那座高大华丽的琉璃塔。那是七宝琉璃宗的象征,是无数代先辈心血的凝聚。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犹记得十年前,七宝琉璃宗是何等的光景?宗门上下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那时他们是天斗帝国的护国神宗,一门双斗罗,威震大陆,剑指天下第一宗的宝座。
那时的宁风致意气风发,永远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可如今……
前路茫茫,强敌环伺,内部意见分歧,宗主一意孤行。
所有的辉煌与骄傲,仿佛都成了镜花水月,泡沫幻影。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究竟还能否走到对岸?”
……
天斗城,皇宫深处,一处布置典雅却不失皇家气派的大殿之内。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
天斗皇帝雪夜大帝坐于主位,虽面带笑容,虽然眉眼间的沉疴之色挥之不去,但是那份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仪却是难以掩饰。
“智脑冕下,金身冕下,陈少宗主,此番三位能亲临天斗城,实在令寡人与有荣焉,倍感荣幸。”
雪夜举起手中的玉杯,向着坐在客席首位的大长老,以及一旁的四长老陈震和陈屹示意,语气热情周全。
大长老依旧一身简朴青袍,与这皇家盛宴的奢华格格不入。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举杯回敬:
“陛下客气了,屹儿与太子殿下相交莫逆,既是好友相邀,老夫几人左右无事,便陪着走这一趟,也看看这天斗帝都的风物。”
大长老话语平淡,却将太子殿下开口相邀点明,既给了雪夜面子,也将此次前来与雪清河牢牢绑定。
雪夜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坐在陈屹旁边神色恭谨平和的雪清河,语气中带着几分老父亲的欣慰:
“清河这孩子,一向对本体宗的理念与实力推崇备至,对陈少宗主更是赞赏有加,常与寡人提起。如今他能得偿所愿,与陈少宗主结交,寡人这个做父亲,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当初宁风致那份特意强调太子的请柬送到他面前时,他立刻就明白了宁风致的挑拨之意。
正因如此,他才将请柬直接转给了雪清河,如果这个儿子真的急不可耐,借此机会大肆拉拢七宝琉璃宗,意图借外力巩固或扩张自己的势力,甚至流露出对他皇位的觊觎。
那么,即便这个儿子再优秀,他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皇权之下,父慈子孝有时也需要让位于冷酷的平衡。
雪夜的逻辑很简单: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不能抢。
好在,雪清河的反应让他非常满意,不仅迅速返回帝都,更将本体宗三位重量级人物一同请来,姿态摆得正,既显示了与本体宗的良好关系,又将最终的决定权和面子归还给了他这个皇帝。
心情愉悦之下,雪夜看向陈屹的目光也更加亲切,笑着道:“既然少宗主与清河是至交好友,那寡人托大,便称你一声‘贤侄’如何?”
陈屹举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陛下厚爱,是晚辈的荣幸。”
“好!哈哈!”雪夜开怀一笑,似乎真的放下了几分皇帝的架子。
“今日就当是家宴,贤侄,两位冕下,都请随意,不必客气。”
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雪夜与大长老、陈震谈论一些大陆轶事、古老见闻,气氛倒也和谐。
陈屹与雪清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颇有好友默契。
就在这时,偏殿一侧的珠帘轻响,一道倩影款款而入。
那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唯有天斗皇室直系血脉才有资格穿戴的、绣着金线天鹅纹样的华美宫装。
她身姿窈窕,面容秀美,肌肤白皙,气质温婉中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高贵,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如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顾盼之间,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与一丝羞涩。
看到少女,雪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与慈和,那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他招手示意少女上前,笑着对众人介绍道:“这是寡人的小女儿,雪珂。这孩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倒是弹得一手好竖琴,技艺尚算娴熟。”
“今日贵客临门,便让她献丑一曲,为诸位助助兴。”
提及雪珂时,雪夜眼中那份纯粹的父爱与轻松是面对雪清河时从未有过的。
或许正是因为雪珂是女儿身,天生与皇位无缘,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反而成了他沉重帝王生涯中难得的慰藉与柔软。
“公主殿下客气了,能聆听公主雅奏,是我等之幸。”大长老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雪珂闻言,俏脸上浮现一丝腼腆的红晕,微微一礼后,便走到早已准备好的精美竖琴旁坐下。
调整了一下呼吸,玉指轻轻拨动琴弦,空灵悠扬的乐章便在大殿中缓缓弥漫开来。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面下,一些细微的波澜正在悄然荡开。
坐在陈屹斜对面的陈震,看似在欣赏琴音,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传音给身旁的大长老,语气带着讥诮。
‘大长老,这雪夜……帝王心术倒是玩得纯熟,既想借着清河这条线,拉拢我们本体宗,借力稳固皇权,又不想让清河与我们走得太近,以免尾大不掉,失去控制。”
“这会儿把最宠爱的、毫无威胁的小女儿推出来,弹琴助兴是假,吸引陈屹这小子注意才是真吧?’
大长老神色不变,仿佛真的沉浸在音乐中,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自然也看得明白。
没办法,对于天斗皇室这种只能依靠外臣的皇族这种平衡权术作为生存之道。
而另一边,身为雪清河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还与陈屹低声评论一句琴音。
然而,她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专注弹琴、眼角余光却似乎总若有若无飘向陈屹方向的雪珂时,眼底深处便会掠过一丝冰冷漠然的幽光。
当雪珂一曲终了,获得满殿礼节性的赞赏,雪夜更是笑着让她坐到靠近客席的位置,并亲自向陈屹介绍雪珂的种种“优点”时,雪清河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冷。
她优雅地端起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只豢养在华贵笼中、只会弹琴弄瑟的天鹅……也配与九天之上巡狩光明的天使相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