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先生,市场只认实力和远见。当你们把赌注押在那艘注定要沉没的铁甲舰上时,就该想到有今天。现在怨天尤人,未免太难看了些。”
“你闭嘴!”
老人浑身颤抖,猛地将手中的债券摔在桌上,纸片弹起又落下。
“德林的将士还在前线流血!你们……你们这些躲在金融城里的蛀虫,只会在数字上舔舐同胞的血!”
“同胞?”
法兰克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摊开手,看向自己的同伴。
“威廉,你听到了吗?他把金融市场上的盈亏,说成是同胞?这里是雾都,先生,是金钱的角斗场,不是煽情的剧场!你的将士输了,所以你的债券——噗——”
他做了一个吹散灰尘的手势,轻蔑至极。
这最后一个手势,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老人身后,一个一直闷头喝酒、身材魁梧、同样面色铁青的男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公牛,抄起手边厚重的啤酒杯,连酒带杯就朝那张得意的法兰克面孔砸了过去!
“狗娘养的法兰克公鸡!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啤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麦黄色的液体泼洒开来。
法兰克男人惊呼一声,狼狈地向后躲闪,杯子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身后的墙上,砰然碎裂,瓷片和酒液四溅。
“打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就紧绷如弦的咖啡馆,瞬间炸开了锅。
那个叫威廉的会计师吓得抱头缩到桌子底下。
而法兰克男人的另一个同伴,一个看起来更年轻气盛些的卷发青年,则怒吼着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咖啡杯、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他抓起一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就冲向了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冲突迅速从两点扩散成一片。
其他一些本就因巨额亏损而濒临崩溃的德林债券持有者,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绝望和怒火的出口,红着眼睛加入了战团。
而那些持有法兰克债券、正欣喜若狂的人,也不甘示弱,或是为了维护“胜利者”的尊严,或是单纯被卷入其中,纷纷抓起手边一切可用的东西——椅子、杯子、托盘——加入了混战。
怒骂声、咆哮声、痛呼声、家具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死寂的报价板“咔嗒”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该死的投机客!吸血的苍蝇!”
“懦夫!输不起的废物!”
“我们的舰队赢了!你们完了!”
“陆军还在!德林万岁!”
碎片飞舞,人影踉跄。
一张椅子飞过来,砸碎了林灿邻桌的玻璃杯,褐色咖啡液溅到了他面前的桌布上。
一个被打得鼻血长流的男人跌跌撞撞后退,险些撞翻他的桌子。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吧台后的侍者尖叫着试图劝阻,却被不知哪飞来的一只酒杯砸中肩膀,痛呼着蹲了下去。
一个先前暗自庆幸的男人,此刻也慌忙缩到角落,紧紧护住怀里那张珍贵的法兰克债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林灿在椅子飞来时,身体只是微微后仰,便轻松避开。
“我就知道……”
林灿微微摇头,看这咖啡馆内的氛围,今日是没有办法在这里继续贴近观察了。
他没有参与其中的兴趣,对他来说,眼前这场因金钱与国族情绪纠葛而爆发的混乱斗殴,不过是这片金融丛林里又一幕司空见惯的人性戏剧。
随着两国债券价格的剧烈分化,市场的情绪也在逐渐失控,所谓的理性,正在迅速消亡。
身处其中的人,看着一边坠入地狱,一边飞升天堂,这个时候,会越来越难以保持所谓的冷静,市场资金的流向会越发的粗暴简单,而被卷入的人越多,那滚动的雪球会变得越恐怖。
但现在还不是市场情绪最沸腾的时候,现在的情况,只是如同在热锅里加上了油。
还缺一点火星……
那个时候才会真正的爆裂和沸腾。
林灿在心中推演了几个可能之后,就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咖啡杯,然后,他从容地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混乱的中心在咖啡馆中央地带愈演愈烈,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东方人的离去。
林灿巧妙地绕开一个正揪着对方领子互殴的纠缠身影,避开地上倾倒的椅子和玻璃碴,步伐稳健而轻捷,如同敏捷的海燕穿行在暴风眼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走到楼梯口时,一个被打倒在地的卷发青年挣扎着爬起,恰好滚到他的脚边。
卷发青年脸上满是血污和愤恨,抬头看到林灿,或许是因为林灿的东方面孔和冷静神情在狂热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优雅,他竟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林灿的裤脚,似乎想寻求帮助或阻拦。
林灿脚步未停,只是脚尖极轻微地一拨,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麻筋处。
那青年“哎哟”一声,手臂酸麻,抓握的动作瞬间松脱。
林灿的身影已然越过他,步下了楼梯。
楼下的侍应生正惊慌失措地想上来查看,与下楼的林灿擦肩而过。
林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穿过已然有些空荡的一楼大厅,推开了“劳埃德船东”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这边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林灿独自返回酒店,养精蓄锐,布置明晚的猎狐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