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助理一眼。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自嘲还是无奈的弧度。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选择的对象并不多，国民政府那边能够给我们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他们只能在东南亚和中国战场上牵制一些日本陆军的地面部队。”
“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海空方向的牵制，这一点上，此人似乎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助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这么看的话，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跟他合作了。”
罗斯福沉吟了一阵，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提出的那些条件并非不能接受，只要最终能达成切实的合作。”
他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担忧那些设备和技术的产能问题。
美国工厂的流水线一旦全速运转起来，这些物资并不会影响本土的军工生产节奏。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技术外流的风险。
如果那些工业母机、化工设备和技术资料到了中国之后被快速复制和利用，进而推动这个庞大国度的工业化进程，那对美国的长期战略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毕竟那个沉睡在东方的巨人一旦真正醒来，其体量和潜力是世界任何国家都无法忽视的。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中国的情况他非常清楚。
这个国家连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都还没有形成，钢铁产量、电力装机、机床保有量连美国的零头的零头都不到。
就算把那些设备和技术资料全部送过去，对方要消化、吸收、复制再到大规模推广，没有十年以上的时间根本做不到。
而只要美国能够在这十年里保持工业产能的绝对领先，那就不需要过于担心太平洋对岸会出现一个能够挑战自己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把手里那支钢笔重新搁回到笔筒里。
“告诉柯里，原则同意。”
三天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再次驶入第三旗队指挥部所在的院落。
车门打开，柯里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西装比上次穿得更妥帖了，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而标准的微笑，步伐比上次轻快了不少。
走进帐篷之后，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一份全新的合作提案放到李江河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很厚，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英文和中文两行标题。
“李先生，这是根据您上次提出的方向重新拟定的方案。”
“总统先生亲自过目之后，做了一些调整，请您过目。”
他说话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很多，“您”这个称呼他用得非常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李江河接过提案，翻开首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的目光在页面之间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某个条目上停一停，用手指沿着那行字划一下。
柯里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李江河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大约过了十分钟，李江河把提案合上，放在手边，抬起头来看了柯里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这一次美国佬确实拿出了诚意。
提案里关于技术设备和工业母机的条目非常详细，型号、数量、交付时间都标注得很清晰。
包括精密磨床、大型镗铣床、化工反应釜、高频热处理设备、以及一批航空发动机相关的技术资料。
这些设备和技术都是李江河目前无法从系统商城里直接兑换的，但偏偏又是他的工业化进程中最急需的短板。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逐步建立自己的航空发动机生产线、精密零部件加工车间，甚至跨出基础化工材料自产的第一步。
“技术方面的细节还可以再推敲，不过整体框架我们是满意的。”
李江河把提案推到桌面中央，身体微微后仰。
“看来贵国的总统先生确实有诚意，那我也该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柯里听到这话，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我们这边会做好物资装船和运输的准备。”
“同时也希望贵军能够尽快展示相应的诚意。”
李江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多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东亚海域图，指尖在几个标注了机场的位置上点了点。
“最多三天时间，你会看到我说的诚意。”
三天后的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
大连周边的几座机场跑道上，一排排B-17轰炸机正在完成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地勤人员穿着厚重的皮夹克，在冰冷的晨风中来回奔跑，检查发动机舱的油路和进气口。
机腹的弹舱门已经全部打开，里面挂满了一枚枚高爆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弹体外壳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紧接着，山东半岛上的多座机场也同时响起了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
那些野马战斗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机头微微扬起，副油箱挂满机翼根部，把航程延伸到了极限。
曲向前站在塔台上，手里举着一副望远镜，看着跑道上一架接一架的飞机开始提速、离地、升空，机身的影子在跑道上迅速掠过，随即融入灰白色的晨雾里。
他放下望远镜，压低了话筒，吐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字。
“起飞。”
第一波次的飞机编队在空中完成了编组，庞大的轰炸机群在前，战斗机在侧后方和上方提供护航，整个编队以巡航速度朝东面的天际线飞去。
这些轰炸机全部满油满载，机舱里的飞行员们戴着皮手套和氧气面罩，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逐渐变亮的天际。
他们的目标不是中国境内的任何一座城市，而是数千公里之外的敌国本土工业区。
此刻，在东京的日军大本营内，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