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河对这个细微的变化颇为满意,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继续往下说。
“还是说,你们打算跟日本人谈判,让他们暂停进攻半年,好等着你们的工厂开足马力,把新造出来的战舰和飞机都凑齐了再重新开战?”
这话戳中了美国人最不愿意面对的尴尬处境。
他们不可能跟日本人谈判,也不屑于谈判。
但太平洋方向的压力确实越来越大,国内的军工产能还在爬升期,最早也得等到1943年才能形成对日本人的优势。
柯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沉默了好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膝盖上,声音已经彻底褪去了刚才的从容。
“说出您的条件吧,李先生,如果超出我的授权范围,我会向总统先生如实汇报情况。”
李江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烟头摁进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呲的一声熄灭。
然后他直起腰来,目光平静而笃定地落在柯里脸上。
“柯里先生,明天我会拟定一份详细的清单。”
“清单上的所有物资和设备,都在贵国的能力范围之内,不会超出你们的工业产能。”
“如果你们能答应,那我就会出兵,对日本联合舰队发动更大规模的主动进攻。”
“如果不答应的话,那我们海军部队的作战重点,仍然会放在中国沿海,不会主动去招惹联合舰队的主力。”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朝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柯里的眼睛。
指挥部外传来一阵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气里震荡了几秒,又慢慢归于平静。
“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总统先生。”
他转身朝外走去。
回到自己车上之后,柯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坐在车辆后座,宽大的皮质座椅包裹着他的后背,但他整个人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脸上那副始终挂着的,温文尔雅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愤怒,甚至可以说是狰狞。
他今天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柯里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之前在欧洲见过各国政要,在南美洲谈过资源协议,在东南亚跟殖民地官员打过交道,无论面对什么人,他都能保持从容和主导。
可今天,在这个被他视为落后农业国的土地上,他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将领压得抬不起头。
那种自信、那种毫不客气的语气、那种看穿所有底牌的从容,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审视、被衡量的一方。
车窗外的马路上,几个第三旗队的哨兵背着步枪从车旁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柯里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回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开口。
“柯里先生,这位李先生确实跟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中国将领都不一样。”
“如果他一直是这种态度的话,后续的谈判恐怕会非常艰难。”
柯里听到这话,猛地一巴掌拍在汽车座椅的皮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手掌按在坐垫上,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是的,这个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柯里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语气从愤怒慢慢转成了压抑的无奈。
“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目前在整个东亚地区,最具合作价值的人就是他了。”
“他有强大的海军、强大的空军,还有几十万训练有素的地面部队。”
“他能够真正对日本人构成牵制,而且是全方位的牵制,陆军、海军、空军三线同时施压。”
“没有他的话,我们在南太平洋方向未来几个月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
柯里往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望向外面的天空,眉头紧锁着。
他比谁都清楚,美国确实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国,底特律的工厂、匹兹堡的钢铁厂、加利福尼亚的造船厂,都在开足马力运转。
可那些庞大的工业产能要转化成太平洋战场上的军舰、飞机和坦克,是需要时间的。
一艘航母从铺设龙骨到下水服役,最快也要十几个月。
一架B-17轰炸机从零件组装到交付部队,也得耗费好几个月的周期。
而在这段产能爬坡的窗口期里,他们迫切需要有人在前线拖住日本人的脚步,尤其是拖住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
苏联在欧洲方向自顾不暇,英国在东南亚被打得节节败退,国民政府有心无力。
算来算去,真正有能力在海空方向上跟日本硬碰硬的人,只有这个傲慢的中国将领了。
秘书压着声音又接了一句。
“确实如此,即便他态度傲慢,对我们也不客气。”
“可我们还真就只能跟他谈下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柯里闭上眼睛,手掌按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职业外交官的冷静。
“回去之后马上跟总统那边通电话,我们之前提出的那些条件,对方根本看不上,他们要的更多,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
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刚从驻华使馆发来的加密电报。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眉眼间的松弛感消散得干干净净。
站在旁边的助理注意到了总统神色的变化,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
“总统先生,我原本以为这次谈判中态度傲慢的会是柯里先生。”
“没想到最终傲慢的竟然是那位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