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他还抱着一丝耐心的，是美国现任总统的战略眼光。
柯里在李江河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听到这番直白的问话之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那些人跟他谈话时要么谦卑客气，要么拐弯抹角，极少有像眼前这位一样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的。
柯里注意到，李江河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强烈的自信。
那种自信跟他接触过的美国将军们颇为相似，像是这个人的背后站着一个无比强大的国家在撑腰。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从容的微笑。
“我们希望你可以同我们进行更加广泛和深层的合作，这是我们开出的条件。”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清单，双手递到李江河面前。
纸张是厚实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并列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柯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江河翻看清单。
他心里很清楚，这份清单并非他的底价，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开价。
李江河若是接受，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不接受，那就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在柯里看来，清单上的武器弹药数量相当可观，对于任何一支中国武装力量来说，都足够让人动心。
李江河接过清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三个步兵师的全套武器弹药，包括步枪、机枪、迫击炮，野战炮和相应的弹药基数。
外加一万吨燃油，一千箱各类药品，以及若干辆卡车和野战电话线材。
粗略估算下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援助，如果是国府那边，恐怕会在看到清单的第一眼就满口答应下来。
但李江河只是把清单随手搁回桌面上，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推了一下，把它推回柯里面前。
“柯里先生，我是非常尊敬罗斯福总统本人的。”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语速均匀。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以为靠着这点儿东西，就能让我麾下的将士们付出生命去替美国人挡枪。”
“难不成每一个美国人都是这么傲慢的吗？”
这话一出口，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翻译迟疑了半秒才把话翻过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柯里脸上那副从容的微笑微微僵了一下，笑容的弧度没有消失，但边缘已经不那么自然了。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长官。
这批武器弹药在他面前竟然一文不值？
甚至他还对伟大的总统先生，说出这样不客气的评价？
柯里压住心底翻涌起来的不悦，还有那种美国人骨子里刻着的优越感，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
“那李长官以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您答应出兵牵制日本海军呢？”
他这话带着试探，也在观察李江河接下来提出的条件。
如果条件在合理范围之内，那合作还可以继续谈。
如果对方狮子大张口，那他也不打算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李江河敏锐地注意到，柯里在这一句话里改换了对自己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
这个变化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是个好兆头。
至少说明这些美国佬，终于开始用平等的态度跟自己对话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柯里的眼睛，停了足足三秒钟，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盒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划燃的瞬间，细小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点燃烟卷，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地朝侧面吐出一缕烟雾。
他看着柯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呛人的烟草气息不太适应。
李江河笑了一下，这才开口。
“柯里先生，你们想要我牵制日本联合舰队多少力量呢？”
柯里听到这话，眉心的褶皱舒展了一些，他重新挺直腰背，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不少。
“至少四分之一联合舰队的主力。”
“当然，我相信李长官实际上已经在做这些事情了，比如封锁长江口，轰炸日本海军舰艇编队。”
“但总统先生希望您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后面那句话，像是为了在谈判中给自己多留一些余地。
“如果您拒绝合作的话，我们也会考虑其他选择，您是最佳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李江河把烟从唇边拿开，弹了弹烟灰，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确实，我不是唯一选择。”
“你们可以选择跟自身难保、只知道撅着屁股逃跑的英国人合作。”
“也可以选择连军舰都没有、全靠外援撑着的重庆政府。”
当然，他们会优先考虑和自己合作更久的势力，毕竟双方接触更多也更容易谈拢。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柯里的脸，注意到对方的面部表情虽然保持得很好，但耳根子已经微微泛红，像是被人当面拆穿了谎言时的那种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