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城头的那面膏药旗,在午后的海风里垂着,旗角的布边已经磨出了毛刺,懒洋洋地耷拉在旗杆的顶端。
这座滨海小城原本驻扎着一个日军旅团,加上部分伪军部队,总兵力刚刚过万。
可随着青岛方向的溃败消息不断传来,日军高层终于意识到,日照是他们在这片海岸线上,最后一块可以用于撤退的跳板。
于是后续几天里,从周边各处据点紧急抽调来的增援部队,陆续涌入城中,把本来就不算大的城区塞得满满当当,街巷之间到处是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和拉着物资的骡马车队。
这批日军跟之前白城山碰上的那些对手不太一样,他们在调往山东之前,就已经接受过专门的反坦克作战训练。
如何布置交叉火力网、如何用近距伏击,对付高速突进的装甲纵队、如何在坦克冲到脸上之前,完成最后几轮瞄准射击,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操练。
白城山的前锋部队,在第二天傍晚就抵达了日照外围。
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战车纵队分成几个波次轮番试探,从北面打一阵然后转到西面佯攻,时而在夜间逼近前沿又突然撤回,试图用这种来回拉扯的方式,消耗日军的弹药储备,并寻找防线上的薄弱环节。
城里的日军也打出了几分血性,面对那些轰隆隆压上来的钢铁巨兽,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溃退,反而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一步不退地死守着每一道堑壕。
督战队就部署在二线阵地后方,那些膀大腰圆的军曹,拎着南部手枪。
看到有士兵试图后撤,就直接对着脑袋开火,枪声在堑壕里回荡的时候,剩下的人只能咬着牙,把身体贴回射击位置上继续扣动扳机。
几轮攻防下来,白城山的坦克损失了七八辆,装甲车折进去十几台。
虽然日军前沿几处重要据点也被拔掉了,但整体推进速度远远低于预期。
城里的日军,一边顶着装甲部队的持续压力,一边把兵力向海岸方向收拢,同时开始陆续在港口码头上,集结待撤的人员和装备。
那些从上海、华北各港口抽调来的日本船只,从两天前就开始分批抵达日照外海。
货轮、客轮、甚至一些吃水浅的小型沿海货船,都被征调过来,远远看去海面上密密麻麻一片船影。
它们其实不敢靠码头太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三舰队刚刚在胶州湾全军覆没。
谁敢把船大摇大摆开进港口停着,就等于把脑袋主动伸到铡刀底下。
但是上面的命令坚决,让他们必须抵近接驳。
从临沂方向撤出来的那三个完整师团,在经历了两天多的急行军,和沿途不断被八路军游击队袭扰之后,终于陆续抵近了日照外围。
他们付出的代价相当惨重,沿途被追击和伏击造成的伤亡加起来已经有近万人。
大量的重装备和补给车,在后撤途中被抛弃或者炸毁,但好歹建制还在,三个师团的骨架并没有彻底散掉。
城内的指挥官,给这些刚刚抵达的部队紧急划分了阵地,把他们填入外围,那些已经被白城山撕开了一些口子的防御地段。
日照北面和西面的炮声和爆炸声,从头天夜里就一直没断过,震得城里的碎瓦和房梁灰簌簌往下掉。
黄昏时分,海面上的那些船只,开始陆续向岸边靠近,第一批转运的士兵已经排着队站在码头上了。
牛岛满远在合肥的指挥部里,盯着日照方向发来的几份电报来回看了三遍。
那些电文里详细列出了已经抵达日照的各部队番号,和大致剩余兵员数目,他读完最后一行字之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冈部直三郎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两侧,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动:
“所有部队都已经抵达指定位置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第一批登船人员就可以撤出去,只要船队进入公海范围,敌军的空中部队再想锁定跟踪,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牛岛满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眉骨上用力压了压。
虽然这几天三个师团在撤退途中,丢掉了将近一万人的伤亡数字,但比起被整个包围歼灭的绝境,这已经算是勉强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让他们今晚尽可能把所有人撤走。”
牛岛满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那些带不走的装备、物资、弹药,该抛弃的就抛弃,该炸毁的就炸毁,不要心疼。”
“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不多,如果李江河那边的空中部队反应过来,开始对港口的所有船只,进行密集封锁轰炸的话,那我们连最后这条退路,都会彻底断掉。”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灰蓝与暗红混合的色调,最后一道晚霞正在海平线的方向一点一点沉下去。
结果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讯兵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帽檐歪到了一边都顾不上扶正。
他站定之后猛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几乎是劈裂的:
“报告!!日照方向发来急电!敌军大批战斗机轰炸机,突然出现在港口上空,对泊位和近岸船只实施了猛烈轰炸!
港口内大量船只被击沉,码头上排队等待登船的部队也遭到了燃烧弹的覆盖轰击,损失极其惨重!!”
电报里的文字落地之后,整间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牛岛满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晃了晃,面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嘴唇翕动了半天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随后,他撑着桌面的手掌,开始剧烈地抖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正面砸中了胸口一样,向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冈部直三郎两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把牛岛满的上半身扶起来,伸手掐住他的人中连着用力按了几下,周围的参谋们也围过来手忙脚乱地叫着军医。
可冈部直三郎在忙乱之中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整个布局的脉络:
李江河之前几天一直按兵不动、不去轰炸日照港口里那些船只,根本就不是情报滞后或者战术犹豫,而是故意留着那个码头和那些船作为诱饵,给三个师团留下“有路可退”的错觉,让他们安心朝日照方向聚拢。
等到三个师团全部钻进这个口袋之后,轰炸机群才亮出真正的獠牙,把港口里的船只,连同最后撤离的希望,一把火烧干净。
日照港口,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翻涌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