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以往嘉定实地一看,中意便留下,不中意,随时可以回来。本王绝不强留。”
小纸人们又交头接耳起来,这次没有用纸笔转述。
“我们不可以随便离开。”
“他们抢位子,我们不想被卷进去。”
“只想审案,不想打架。”
“可是工坊纠纷和专利争端真的很想审!”
是时候加把火了。
朱慈烺将双手撑在案台边缘,与帽翅小纸人四目相对道:
“若阁下愿意移步嘉定,我便在城中专门修筑一座公审堂。堂面之阔,足有半座昊天台大小!审什么案子、怎么审、如何判,全由诸位依律自决。官府,绝不干涉。”
所有小纸人同时弹了起来。
从案台边缘滚下去的,又手脚并用地爬回台上。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连咳了好几声,才挺起胸脯,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大一些:
“不许反悔。”
朱慈烺敛容正色,三指并拢朝天:
“君子一言,仙帝可鉴。”
两刻钟后。
值夜的衙役们从侧门而入。
“白日在昊天台站了一天,入夜还要来衙里当差,早知道就跟老王换班了。”
“夜审又不用咱们费脑子,闭眼打瞌睡,顺便敲两下棍子就是了。”
“倒也是。”
领头的衙役懒洋洋地抬眼,呵欠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案台空荡荡,纸人不见了。
换班的衙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不、不好了——”
“小判官……小判官被人贩子给拐了!”
“赶紧报官啊!”
“报个锤子的官,速去上报大将军!”
与此同时。
夜风拂过江面,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潼川城门,沿嘉陵江畔官道朝南行去。
前头马车,朱慈烺与甄士隐相对而坐。
甄士隐阖着双眼,似乎在小寐。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几道碎银。
朱慈烺几次想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后头那辆由吕洞宾亲自驾车,帽翅歪了一半的小纸人趴在窗沿,两只小黑手扒着木框,将脑袋探出窗外。
若说月球是故乡,潼川便是他们的第一个家,温养灵性的摇篮。
于是,所有硅晶小纸人自觉爬到两侧车窗边,朝潼川的万家灯火轻轻挥手,告别道:
“呐。”
-
骏王宫。
殿内陈设并不奢华。
紫檀木大榻,翻到一半的小术秘籍,几份待批的公文。
朱慈炤屈膝坐于窗台,另一条腿随意垂下。
榻上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挲。
朱慈炤懒洋洋地开口:
“醒了?”
左彦媖翻身坐起,动作快如脱兔。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斗法台。
橘金色的光耀吞没一切之前,她的【九天揽月手】已将对方的阳世之影尽数夺去。
她双手本能地掐诀结印,灵力顺经脉奔涌而出,骤然展开千臂虚影,如墨色巨莲般绽开。
“啊!”
灼烧般的剧痛从丹田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左彦媖她惨叫一声,整个人滚落在地。
朱慈炤耸了耸肩:
“你中了我的晹风,十日之内,最好别再动用法术。”
左彦媖冷汗涔涔而下,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因疼痛和恨意发颤:
“你这恶人……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白日不是跟你说了?”
朱慈炤转过头,俊朗无双的面孔显得半明半暗:
“你输给了本王,从今往后便是本王的女人。”
左彦媖一字一顿:
“休想。”
朱慈炤轻笑一声,跳下窗框,不紧不慢地逼近左彦媖,居高临下道:
“潼川千万人,少说也有百万女子挤破头也要与本王欢爱……本王念在你与侯方域的情分,不愿让你守寡,你还不知趣了?”
左彦媖想跟朱慈炤拼命,【晹风】的余劲却锁住她的每一寸经脉。
朱慈炤将她拦腰抱起。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到高得惊人的体温,与极具侵略性质的气味,险些令她心神不稳。
左彦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绝望地闭上眼睛,无声流泪。
她被朱慈炤扔放回榻上。
一息。
两息。
五息。
十息。
想象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左彦媖睁眼。
朱慈炤站在衣架前,不紧不慢地套上外袍,修长的手指系上腰带两端。
左彦媖冷声道:
“别以为欲擒故纵,我就会从了你……等恢复灵力——我要么杀了你,要么自裁。”
朱慈炤没有回应这句话,理了理袖口,大步朝殿门走去。
只是,闩柄拉开半截,他又缓缓把门又推了回去。
“那日,我本想放了他。”
左彦媖愣住。
“我给了他一把钥匙。有【后土承天劲】在,只要他想逃,没人拦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认命似的,接受释尊降世的预言。”
“……你说得对,是我害了他。”
此刻的朱慈炤,没有盛气凌人的王者模样,口口声声要纳左彦媖为妾的轻佻:
“如果我一拳砸碎囚车,把他送走,我不会痛失挚友,你也不必守寡。”
左彦媖美目瞪大,嘴唇翕动。
“待在宫里,好好养伤。”
朱慈炤重新拉开殿门:
“伤好之后,是走是留——随你。”
殿内寂静。
左彦媖躺在榻上,眼泪与烛泪滴滴落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的一番话。
“侯伯父不会骗我……他待我如亲女,对我从未有一字虚言,还将不传之宝【九天揽月手】交予我。”
“可……朱慈炤不像是说谎……对我也没必要说谎……”
左彦媖喃喃:
“域哥,我到底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