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被拍得炸开,浪花落了陈名夏满头满脸。
沈云英继续拿船篙拍水。
一下,两下,三下。
满载矿石的货船,在她手里跟玩儿似的,眨眼间驶出老远。
“我只是力气大。”沈云英道。
陈名夏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
“你……你是胎息七层?”
沈云英没有回答。
陈名夏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大明,胎息七层以上的女修,目前只出过秦良玉一个。
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第二个?
此时,山顶的钓鱼城里,终于响起了警钟。
十几道人影从城头跃下,踩着法术凌空飞渡,朝江面追来。
【凝灵矢】从他们手中射出,拖着淡蓝色的尾光,朝船上坠落。
沈云英头双手握篙,又往江面狠狠一拍——
“轰!”
五丈余高的浪墙从船侧升起,兜头盖脸地拍向灵矢,炸开漫天水雾。
修士还在追,可船已蹿出一大截。
钓鱼城防御虽坚,奈何沈云英是外逃,不是攻城。
她不需要攻破什么,只需跑。
那些修士追了一阵,渐渐被甩开。
终于,钓鱼城被远远甩在身后。
江面渐渐开阔,两岸青山如屏,连绵不绝。
沈云英收起船篙,任船顺水漂流。
“陈大人。”
她问:
“我父与贾万策何在?”
陈名夏闭着眼靠在矿石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云英等了片刻,又问:
“他们为何会失踪?”
陈名夏依旧不语。
“温体仁可与此事有关?”
陈名夏依旧不语。
“张献忠在做什么?”
陈名夏依旧不语。
“不回答算了。”
陈名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此女会对他严刑拷打。
甚至已经想好,待会儿该怎么惨叫,怎么拖延,怎么让她相信自己真的不知道。
可她就这么……算了?
陈名夏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丝毫不露。
‘许是想投靠大殿下,或向其求助。’
此女想必不知,大皇子仍在南下的路上,没进四川;
到嘉定府,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这期间,重庆府的修士早就追上了。
到时候……
陈名夏正盘算,忽然感觉船停了。
沈云英扔开船篙,施展了一道【噤声术】,将周围声音隔绝。
“上岸。”
陈名夏一愣:“什么?”
“上岸。”
沈云英重复了一遍:
“现在。”
“不是去嘉定府吗?”
沈云英挑起娥眉:
“哦,我说去嘉定府,只是为了让你们的人听见。”
陈名夏心里一沉,这才意识到:
从码头到现在,此女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误导。
‘她既不是心软的莽女,也没打算挟我去嘉定府!’
‘她到底要做什么?’
沈云英站在岸边等着他,手中有【凝灵矢】汇聚。
胎息三层的陈名夏犹豫了一下,听话上岸。
沈云英抬手拍在船身上。
满载矿石的货船,被这一掌拍得侧翻过去。
船身沉入江底,水花很快消失在江面。
钓鱼城以西,绵延数百里的大山,当地人唤作巴岳山。
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正适合藏身。
沈云英挟持陈名夏,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时,陈名夏又渴又饿,两条腿像灌了铅。
直到他隐约望见山坳里有座破庙。
庙门歪斜,院墙坍塌,一看就是荒废多年的野庙。
沈云英把陈名夏往前一推。
越过某条落叶堆成的界线后,眼中景象突变:
庙仍是破庙,里面却燃着烛火。
透过破损的窗棂,有人影晃动。
‘她在重庆还有同伙?’
陈名夏被沈云英推入其中,却见十余人散坐在各处。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儒生打扮,有短褐装束,还有几个看着像行商的。
沈云英朝庙内深处拱了拱手:
“顾先生,人我带到了。”
破旧的供桌前,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眉间带着书卷气的青年。
他本低着头,借烛火誊抄什么,听见沈云英的话,才缓缓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了陈名夏一眼。
那一眼不凌厉,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不知怎的,陈名夏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人整了整衣袍,朝陈名夏走来。
“顾炎武。”
陈名夏一愣。
顾炎武却没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问道:
“陈大人可要用些水?”
陈名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头。
顾炎武转身,从供桌上端来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陈名夏伸手要接,顾炎武却没有松开。
“我给陈大人提供水。”
顾炎武说:
“陈大人可得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陈名夏看着那碗水,心里冷笑。
如实回答?
我喝了水不回答,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可。”
顾炎武松开手。
陈名夏接过碗,一饮而尽。
顾炎武又端来一碗粥,一碟咸菜。
陈名夏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完,他抹了抹嘴,抬眼看向庙内这十几人。
‘该不会都是湖南来的吧……王夫之知不知道?’
陈名夏一边揣测,一边拱手道:
“顾先生有何问题,本官能说的,自当如实相告。”
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编。
反正这些人不知道底细,随便撒个谎,拖个一时半刻,等救援来了……
顾炎武开口了:
“沈至绪与贾万策,何在?”
陈名夏张口便答:
“皆上刑具,在酆都发掘深洞。”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我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陈名夏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炎武,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的对话——
“我给陈大人提供水,陈大人可得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可。”
看似平平无奇的交易。
却是“约定”的一种。
陈名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信】道修士!”
顾炎武没有回答,只语气平淡地问出第二个问题:
“我等欲以下克上,讨伐温体仁。你可知他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