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颔首之后,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第三件事,部分商家、百姓不愿接受新政,坚持使用传统货币。”
“顺天府报称,城内三成商铺仍只收银钱,信额一概拒收。”
“乡下更甚,十室之邑,唯有一二肯用信额者。”
毕自严叹道:
“百姓用惯了银钱,信额看得见摸不着不说,还需识字……且官吏尚有抵触,何况百姓?”
毕自严道:
“我有一策,或可一试。”
孙承宗道:
“毕大人请讲。”
毕自严道:
“自本月起,北直隶各级衙门俸禄、采买、工程款项,一律只发信额,不发银钱。凡与官府贸易者,必用信额。如此上行下效,不出半年,信额必成主流。”
钱龙锡微微蹙眉:
“会不会操之过急?”
毕自严瞥了钱龙锡两眼,若有所思道:
“可设缓冲期。月内,官府收银钱亦收信额,但银钱折价一成。下月,银钱折价两成。如此渐次推进,百姓自会权衡。”
卢象升同意道:
“上行下效,应当可行。”
孙承宗亦点头:
“但需注意,折价不可太快,以免来不及兑换的百姓怨怼。必须广而告之,让百姓知晓缓冲期限,早做准备。”
孙承宗见钱龙锡也点头,接着往后翻:
“第四件事,官员抵触。”
“有不少官员暗中抱怨,信额贪腐不便。”
这当然不是汇报上来原话,只是孙承宗从各方奏报里看出了关键所在,并用最精练的语言总结。
气氛微滞。
卢象升沉声道:
“新政让他们不便,正好!贪腐之辈,本就该治!”
钱龙锡却摇头:
“话虽如此,若抵触者过多,新政推行必受阻。臣以为,不妨分而治之——对真心抵触者,依法处置;对观望者,晓以利害;对因循守旧者,多加引导。”
坐在末座的张凤翔适时道:
“钱大人所言极是。臣在工部试行信额支付工程款,起初亦有官吏抵触。后臣当众宣布,阻挠新政者,一律停职待查。不出两日,人人争先恐后学用信额……”
众人正讨论间,门外传来通禀: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周玉凤已步入殿中。
梳洗之后,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挽,面容沉静,端凝持重地道:
“诸位大人请坐。”
周皇后在上首落座:
“方才议论何事?”
孙承宗简要汇报了经济新政的诸般问题与讨论的方案。
周皇后听完,微微颔首:
“钱庄延长营业时辰,可行。户部尽快调度,务必让百姓少受排队之苦。至于誓言支付之事——”
她顿了顿:
“本宫会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诸位大人先拟个条陈出来。”
毕自严、韩爌齐齐应诺。
周皇后又道:
“有一事本宫要问——俄国使团来了?”
孙承宗答道:
“是。俄国使者午前抵达京师。意欲献上乌拉尔山脉以东的西西伯利亚土地,以此交换我朝种窍丸与法术。”
张凤翔闻言,不由笑道:
“我本以为是来献国书,自愿为我大明藩国。不曾想,竟然是来做买卖。”
钱龙锡微微蹙眉:
“俄国不诚。”
“西伯利亚本就是仙朝不可分割的领土,北海巡抚孙传庭这些年在那边开疆拓田,拿不拿那些土地,全是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他们来献?”
周皇后却摇了摇头:
“钱大人所言不错,但陛下的意思是——答应他们的请求。”
众人微微一怔。
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也无须多问。
孙承宗只道:
“娘娘可要见见俄国使团?”
周皇后摆摆手:
“不必了。小国小事,你们看着处理便是。”
“礼部按例接待,户部、工部商议个章程出来,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定个分寸。”
“莫让人觉得我大明倨傲。”
几位尚书齐齐诺。
接下来,议事转入其他政务。
漕运春汛将至,如何防范?
山东去岁生产了过多粮食,如何处置?
今冬对外邦赈济如何安排?
藩王就藩,未来供应如何保障?
福建修士与日本修士纠纷,如何处置?
周皇后与内阁诸臣逐项讨论,逐项定夺。
两个时辰过去,窗外天色已黑。
殿中烛火通明,映着周皇后略显疲惫的侧脸。
她正听钱龙锡汇报酆都法像工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宫墙之上,清辉洒落,照着紫禁城的重重殿宇。
周皇后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有些走神。
这些政务,这些决断,哪一个不是千头万绪?
哪一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在这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自以为已经游刃有余,可每每面对新的难题,还是会生出“力不从心”之感。
‘也不知烺儿到了四川,能不能适应。’
那孩子从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虽说有金陵之行的经验……
那真的算得上经验吗?
唉,忽然要去那偏远之地就藩,身边虽有属官辅佐,可毕竟是独当一面。
他能压得住那位地头蛇吗?
能应付得了那些繁琐的政务吗?
还有慈炤,还有媺宁……
即便不是亲生,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烜儿……你若还在,此时应当与兄弟妹妹,一同就藩了吧?’
周皇后合上面前的奏章,正要起身,忽觉眩晕袭来。
“娘娘!”
韩爌离得最近,当即扶住周皇后手腕。
殿中诸臣皆是一惊。
卢象升上前一步:
“韩爌,娘娘如何?”
韩爌没有应声。
他依旧搭着周皇后的脉,素来沉静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
古怪。
周皇后缓过眩晕,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问道:
“韩大人,本宫身子可有不适?”
韩爌松开手,深深一揖:
“臣恭贺娘娘。”
周皇后一怔。
“娘娘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