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七月初。
贝加尔湖。
这个季节,湖水本该是湛蓝荡漾,映出西伯利亚难得一见的夏日阳光。
可此刻的湖面上,却有人在滑冰。
雪橇飞速滑行,拉雪橇的却是七八个汉子。
弓腰赤身,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雪橇每往前一小段,便有蓝白色的灵光从后方射来。
光芒过处,湖水翻涌凝成坚冰,刚好够雪橇通过。
坐在雪橇上的是个少年。
孙世宁。
北海巡抚孙传庭的幼子。
十五六岁年纪,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拉雪橇的建奴。
其中,数多尔衮肩上的绳索勒得最深。
多尔衮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皮肉松弛,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里喷出的白气一蓬接一蓬。
可他不仅不敢慢,还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雪橇上的少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少爷,要不要再快些?”
孙世宁无所谓:
“嗯,那就再快点。”
多尔衮吆喝一声,左右建奴也跟着发力
蓝白色的灵光不断闪烁,湖面一片接一片地凝成冰。
冷风吹得少年眯起眼。
“行了,上岸吧。”
多尔衮连忙收住脚步。
一群人喘着粗气,把雪橇往岸边拖。
几个北海修士早一步上了地。
有人递上手炉,有人递上热茶,有人捧着皮毛大氅候在一旁,生怕少年受了半点风寒。
孙世宁从雪橇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下张望。
这片地方,他从小看到大。
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
很小的时候,这里是片荒原。
除了贝加尔湖的湖水,就是漫无边际的冻土和针叶林。
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
如今,又一座新城长了起来。
往西不到二里,楼房一栋挨着一栋。
高的八九层,矮的两三层,挤挤挨挨排成一片。
大多是以法术筑成的土石屋。
街上人来人往,城边还有码头,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负责与邻近城镇互通物资。
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农田。
至于地里种的是啥,孙世宁认不全……
“少爷,吃点东西吧。”
孙世宁接过羊汤。
多尔衮还站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
孙世宁瞅了他们一眼,忽然来了兴致。
“那个——多尔衮,过来。”
多尔衮小跑到孙世宁跟前,弯着腰,脸上又堆起毫不别扭的笑:
“少爷,您吩咐。”
孙世宁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问:
“我爹说,你们过去有个国家,叫大金,还挺强的。是真的吗?”
多尔衮笑容僵在脸上,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少爷,那是外头瞎传的,当不得真。什么大金,都是胡说的。我们最厉害的时候也只在关外苦寒之地讨口饭吃。”
孙世宁眨眨眼:
“可我爹说……”
多尔衮赶紧接话:
“令尊大人心善,给我们留面子。实际上我们那会儿穷得很,冬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大明才是真强大,都不用修士,随便一只关东军出来,就把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孙世宁听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那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多尔衮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这个……回少爷的话,那不是……那不是仙帝仁慈,没杀我们,把我们发配到这儿来,给大明效力嘛。”
多尔衮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年在这儿有吃有喝,都是托托陛下的福,托孙大人的福。”
孙世宁点点头,又啃了一口羊肉。
嚼着半天,嘟囔道:
“唉,可惜了。”
多尔衮小心翼翼地问:
“少爷可惜什么?”
“可惜找了这几天,都没找到那只水怪。”
孙世宁咬完羊肉又咬包子,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你说这贝加尔湖真有水怪吗?”
多尔衮赔着笑:
“有的有的,这湖深得很,底下啥都有。小的听我族渔民说,他们亲眼见过,那么大个儿——”他比划了一下,“比咱们这雪橇还长,在水里一翻,浪头能打老高。”
孙世宁眼睛一亮:
“真的?”
“千真万确。”
多尔衮拍着胸脯保证:
“少爷您放心,咱们再找几天,肯定能找到。”
孙世宁又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
“得尽快找才行啊。”
多尔衮不解:
“少爷急着回城?”
孙世宁摇摇头:
“我是想把它当成祥瑞,让我爹献给仙帝陛下。”
他说着,眼睛望向南边。
连绵的山脉背后,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听说南边可好了。”
孙世宁向往道:
“京师,洛阳,金陵……那么多大城,比咱们这儿繁华多了。”
“街上人多得挤不动,楼高得能戳破天,夜里灯火通明,还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多厉害的大人物,比如韩大能,卢大能……”
孙世宁转头,看着多尔衮:
“你与卢大能说过话吗?”
多尔衮赔着笑:
“少爷说笑了,我们这些人,哪配出现在卢大将军跟前。”
孙世宁点点头,转回去望着山脉。
“找到水怪,献上去,我爹说不定就能调回南边了。到时候我跟着去,亲眼看看那些大城,然后再拜两位大能做师父。就是不知,陛下收不收徒弟……”
孙世宁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全是憧憬。
多尔衮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谦卑的笑,说些“少爷说得是”“南边确实繁华”之类的话。
孙世宁被他哄得高兴了,伸手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摸出一把东西。
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孙世宁眉头一皱,又把大半倒回袋子里。
剩下六粒托在掌心,伸到多尔衮跟前。
“赏你了。”
多尔衮一愣,随即连连躬身,双手接过那六粒灵米,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谢少爷赏!谢少爷赏!”
孙世宁摆摆手:
“行了,我爹今晚回城,他不喜欢你当我仆役。早点回去吧。”
多尔衮又跪下磕了几个头,转身招呼几个建奴一起谢恩。
等到孙世宁回城,多尔衮带着族人小跑了几里地。
一片低矮的木屋,挤挤挨挨地建在新城西北,好些连门窗都关不严实。
并非族中没有擅长营造的匠人,而是因为后金戴罪降明,不敢将居所修建得稍显齐整,怕被大明官吏看在眼里,指责他们安居享乐。
多尔衮在歪扭的屋舍间转了几圈,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
土炕占了小半间屋子,炕面铺着草席。
席上躺着个几岁大的病儿。
一个妇人闻声连忙迎出来,刚要开口,多尔衮便沉声打断:
“少爷赏的灵米,喂孩子吃下。”
妇人一怔,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忙转身去找瓷碗,又取来石舂,小心翼翼将六粒灵米倒进去,正要碾碎——
“哎呦!”
另一个妇人快步从里间跑出来:
“一粒便够了,哪里用得上六粒!”
说着便取走五粒。
先前那妇人——炕上生病幼子的生母——张了张嘴,看看孤零零的一粒米,眼泪憋着没掉下来。
面对两位妻妾的争执,多尔衮一言不发,视线落在炕上。
这是他的孩儿中,最得疼爱的一个。
只因一年前。
有修士路过附近,随手施了个法诀。
那修士掐诀的时候,这孩子正趴在窗台往外看。
修士走后,孩子抬手比划了一套相似的手势。
当时,多尔衮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认为,这便是所谓的施法天赋。
若是能得到一枚种窍丸,孩子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现在,孩子躺在炕上,奄奄一息。
是否要把六粒灵米全部用上?
“要死的人了,直接送去赎罪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