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筑基当晚,成基命正于翰林院灯下,提笔誊录新修之《仙朝纪事·金陵卷》。
按旧制,国史编修乃翰林院专责,设修撰、编修、检讨等官。
凡新帝即位,即诏开史局,敕修前朝实录。
礼部咨文各部院、地方官府,限期缴送相关章奏、档案、邸报;
更遣采访使分赴各地,采辑遗闻,搜罗野史。
诸般材料汇于史馆,由总裁官统筹,纂修官分任,经繁复考订、辩驳、润色,方能成稿,谓之“史笔千钧”。
然大明仙朝非旧时气象。
自崇祯二年天子传法,世事更易。
过往史册所载之“常理”、“定论”,于今观之,多有扞格,甚或直接相悖。
修史之事,关乎仙朝法理,意义远超寻常的存史资治。
此业分作数端:
首要者,便是重审明以前诸朝历史。
凡涉及“绝灵之地”无法解释之异象、疑似与修真相关之人物事迹、乃至可能动摇当下仙朝的记述,皆需以修士视角重新考辨、注释。
乃至修正。
譬如,旧史所载某些“神异”、“祥瑞”,需辨析其是为低阶修真现象之误读,还是自然现象;
再如司马懿“洛水之誓”与建奴黄台吉昔年所发“浑水之誓”,是否存在冥冥中的因果牵绊?
又如儒家之地位,道家之传承……
亦在审察之列。
其次,则为仙朝肇建以来的当代史。
新政推行、道途显化、修士辈出、乃至地方异变——
评定可以暂缓,载录不得拖延。
如此浩大繁难的工程,本当由礼部尚书总摄。
然时任礼部尚书周延儒,早在二十年前便被今上外放山东,久不在朝。
南京礼部官员,资历威望皆不足膺此重任。
最终,是入内阁多年的老臣成基命,上书请缨,多方斡旋,生生将这部《仙朝纪事》总裁编纂之权,揽到了自己与李标手中。
此举背后,自有深意。
约莫十四年前起,朝野间便渐有流言,认为成基命与李标修为长年停滞于胎息三层,未能突破“窍壁置换”之关隘,不当为仙朝新贵。
反观不少官职低于他们的部院郎中、地方知府,甚至新科进士,因天赋或机缘,陆续晋入胎息四层。
朝野隐隐涌动起一股“以修为定高下”的恶意舆论。
成基命宦海浮沉数十载,于风向变换最是敏锐。
他立刻意识到,若不能彰显无可替代的价值,单凭资历与旧日政绩,恐难久居枢要。
于是,他迅即联合同样处境微妙的李标,密谒周皇后,提出全面重修华夏历史,并专为仙朝肇建以来的新事、新法、新人作系统注述。
此议正中周皇后下怀。
而成、李二人久历宦途,学识渊博,熟知朝局秘辛,确是合适人选。
此招果然奏效。
修史乃千秋大业,牵动无数士绅官员的心——
谁家祖上没有几个历史留名的人物?
谁愿见自家学派、乡党、或政治派系在青史中被贬低、被忽略、被“重新评价”?
对成、李二人修为停滞有所非议者,投鼠忌器,攻讦之声大减。
成基命继续稳坐内阁。
然权位虽保,焦虑却与日俱增。
仙法初传时,成基命便年过七旬。
而今年近九旬,大限之感更是如影随形。
即便再在内阁多盘桓数载,又能如何?
若无法突破至练气境,延寿百载。
终究不过一抔黄土。
若在崇祯二年前,世间尚无确凿长生之说,成基命尚能以传统士大夫之心境,默念几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从容面对终局。
现在不同了。
仙路真切,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感觉实实在在。
只要踏过那道门槛,便能挣脱凡寿,参与亘古未有的仙朝伟业,见证五大国策完成……
长生之望,近在咫尺。
成基命如何甘心撒手,化作史书中一个会被后人匆匆翻过的名字?
是以。
当韩爌携寻来,成基命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应承下来。
一方面,韩爌许诺,推动释尊诞生的“护道”之功,可助他们分润【命数】,改易资质,极大增加在冲破关隘的可能;
另一方面,韩爌安排周详,他们只需稳坐京师,利用职权与信息,在必要时提供奥援、或对某些奏报稍作“延宕”,无需亲赴金陵。
李标更为谨慎,也可以说是多虑。
便如今晚。
本该有数名翰林官员当值协理,却都被李标寻了由头提前遣散。
即便史馆幽室内,唯剩他们二人;
李标眉头紧锁,仍在廊下来回踱步了两个时辰。
终于,他似下定决心,先是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声息的【噤声术】,确保言语绝不外泄——这是他唯二掌握的法术之一。
然后才走到成基命的书案前,忧心忡忡地开口:
“你说,陛下此番出关,不会降罪于我等吧?”
成基命不疾不徐,在纸上誊写修改后的史记段落,笔尖勾捺稳健。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拿起刚写好的那页纸,移到一旁晾干。
若是翰林院里那些年轻些的编修,或许指诀一引,便有习习清风自生,加速墨迹干燥。
但成基命不会。
或者说,不舍得。
胎息三层的灵力着实稀薄,成基命引气入体的效率更是迟缓。
每消耗一分灵力,往往需要花费比年轻修士多出两三倍的时间,方能缓慢补回。
至于导气丹,从四年前开始,娘娘便不再赐予他了。
因此,成基命宁肯多等片刻,依靠窗隙自然透入的夜风晾干。
“你又犯老毛病了。”
成基命面向焦躁不安的李标,定定地道:
“这些年,同样的担忧,反反复复有过几回?”
李标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这回不一样啊,成公!”
“金陵闹出泼天大祸,死伤百姓难以计数也就罢了。”
“更兼二殿下入了魔道,屠戮生灵,乃至金陵官场要员、江南士绅巨擘,几乎折损大半。”
“这般惨烈的内耗动荡,史上罕见!”
“陛下岂能不震怒,岂能不追责?”
成基命脸上并无波澜,缓缓道:
“你我暗中行事,痕迹并非无存……以陛下之能,若要罚,早该罚了。”
李标脸上忧色未减:
“或许,陛下是要等到出关之后,将我等当众立威,新账旧账一并查究到底……唉。”
成基命深深叹了口气,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哪里人?”
李标一愣,下意识要答:
“老夫乃是……”
“无所谓。”
成基命打断他:
“可曾经历过地动?”
李标虽不明其意,仍点了点头:
“自然。”
“可曾经历过洪水?”
“年轻时外放知县,河堤溃决,良田尽成泽国,灾民嗷嗷待哺。”
“可曾经历过赤地千里的大旱?”
李标再次点头:
“陕北大旱,流民初起,老夫时任……”
成基命缓缓抬起手,止住他的回忆:
“面对这些天灾,你能做什么?”
李标沉默下去。
他已然明白成基命要说什么。
“陛下的威严,即是天灾。”
“过去面对自然天灾无能为力,今面对‘人中之天’,亦是如此。”
“既是天灾,自然避无可避,抗无可抗。”
成基命道:
“你在此惴惴不安,与杞人忧天何异?”
李标停下踱步,蹒跚着走到一旁。
“我傍晚去过坤宁宫。”
成基命面色微变:
“你该不会是想寻娘娘坦白吧?”
李标点头后道:
“娘娘忧思成疾,我没见到。”
成基命语带庆幸:
“还好。”
李标不解。
“娘娘终究只是代陛下治理天下。”
成基命道:
“况且,二殿下死无全尸……”
话外之意是,丧子之痛,足以让理智的人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襄助韩爌,干预尽量,于陛下宏图而言,或许无碍。但娘娘……保不定会为了二殿下,将满腔悲愤牵连无辜。”
李标明白了其中凶险,喃喃道:
“知道了。”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成基命走到窗边,将被夜风吹干墨迹的史页小心取下,按顺序装入专用的紫檀木书函中。
李标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
半晌,想起一事:
“钱龙锡闭关已毕。”
成基命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