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面色骤然大变。
他正与一位深浅难测的强敌相搏,多隐藏一项情报,便多一分胜算,此乃斗法常识。
绝无可能在这等关头,不假思索地向敌人坦白自身道途!
朱慈烜笑道:
“很惊讶,是么?”
“信道修士面前,若彼此境界差距未至天渊之别,‘坦诚对等’是基本规则。方才,我先行公布——我乃【信】道修士。出于‘守信’,韩大人,自然需以自身道途信息,作为回应。”
朱慈烜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脸色变幻的韩爌。
他要继续公开了。
“我有一法,名曰【契令罚则】。”
“此法威能,在于订立附有特定限制之契约,换取信道之力加持己身。”
他微微歪头,露出询问神色:
“那么,韩大人引以为重的法术……是什么呢?”
韩爌毫不犹豫调动诞生不久、尚显稚嫩的灵识,试图强化控制肉身,控制脱口而出的冲动。
“其术……名曰【沧澜化影】。”
“在于借水体相连之势,凝聚水影分身。分身与本体气息一般无二,可施法,可承伤。修为若至练气……感应与显化之范围,可沿水体延伸……至数十里外。凡水脉相通之处……皆可择为分身显现之节点。”
吐出这番话,韩爌耗费了极大心力,脸色微微发白。
朱慈烜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韩爌,又瞥了眼下方惊魂未定的侯恂与周延儒:
“韩大人,现在你还认为,我是魔修么?”
手上再度凝聚起近乎纯黑的灵光,作势射向下方的周延儒。
同时,朱慈烜悬空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陡然下坠,化作模糊的黑影。
目标赫然是封印硅柱。
“休想!”
韩爌低喝一声,身影溃散为湛蓝水流,疾速横亘在周延儒与灵光之间。
“滋——”
黑色灵光没入水流,激起剧烈沸腾。
封印硅柱正上方,不足三丈处的空中。
雨丝扭曲,韩爌本体显形,挡在朱慈烜下坠的路径。
朱慈烜脸色微沉,悬停在韩爌对面:
“韩爌,你认真的?”
韩爌凝视朱慈烜周身黑气:
“二殿下,老夫所入【智】道,有勘测资质、辨析气机之能。你外显灵气漆黑如墨,质戾驳杂,绝非【信】道!”
他踏前一步,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惜告诫:
“听老夫一言,即刻离开金陵,返回京师静修,不得再动用法术!待陛下出关,以陛下通天彻地之能,尚有机会为你拔除魔根,挽回道途!”
“呵呵。”
朱慈烜双臂抬起,袖袍猎猎作响。
“咻!咻!”
两道细长漆黑的影,自袖中无声滑出,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韩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在黑影出现的刹那,双手闪电般合于胸前:
“【五渎止水门】,起!”
“轰!轰!轰!轰!轰!”
五道高达三丈、宽逾五丈、厚达尺余的深蓝色水墙凭空浮现,将韩爌密不透风地护卫起来。
水墙之上,波澜隐现,似有江河奔流、水脉勾连之象,散发浩瀚如海的防御气息。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在五道深蓝色水门表面爆发。
只见灵光湛然的水门表面出现无数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
五道水门波澜狂涌,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险之又险地抵住了恐怖到极点的速攻。
观战的蓬莱八仙,被凌厉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蓝采和将花篮挡在身前,瞪大眼睛问道:
“方才是什么法术?”
曹国舅长髯在风雨中飘拂,眼神凝如古井:
“是灵具。”
另一侧,朱慈炤趁空中对峙的间隙,将昏迷不醒、离火断续流淌的朱慈烺,搬到刑场边缘的观审棚下。
李若琏与曹化淳受劫数引发的疫病侵扰,面色晦暗,气息不畅,仍持械护卫在侧。
李若琏仰望高空那道操纵黑影的年轻身影,喉头动了动:
“曹公公常年随侍宫禁,可曾见过二殿下驱使灵具?还有他这般……”
这般模样?
曹化淳沉默地摇了摇头。
倒是半跪在兄长身侧的朱慈炤,桃花眼中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
“嘿,爷我两年前,就见识过二哥的好手段了。”
天上。
两道细长的黑影,在朱慈烜身周缓缓盘旋两圈后彻底静止,悬于左右两侧,显露出完整形貌——
并非锁链,亦非丝线。
是两根针。
长约尺余,通体黝黑,不见丝毫金属光泽,像是凝固的阴影,或是抽离光线的虚无。
“此物,名唤【信契昭灵针】。”
“取‘信为契本,昭灵证道’之意。”
“乃父皇闭关之前,赐予母后的五件灵具之一。”
“直至四年前,我于母后宫中偶然触碰,它便自行苏醒,环绕我身,认我为主。”
“我若不是【信】道修士,与它本源相通……又怎能驱使得了这专为‘天网’而生的灵具呢?”
【五渎止水门】灵光尽散,化为寻常流水坠落。
韩爌合拢于胸前结印的袖袍,裂开数道细口,隐隐有血迹渗出。
方才那波攻击,让他受了不轻的创伤。
纵有初入练气的修为,纵有弥漫全城的【坎水】意象加持,【智】道终究不以正面强攻见长。
反观朱慈烜,身怀诡谲难测的【信】道法术,更持有威力骇人的灵具,深陷【魔】道而不自知。
据《修士常识》所载,魔道对法术威能的扭曲与加成极为可怖……
韩爌心念电转,发现自己想不出能稳妥擒拿二皇子的方法。
杀倒是能杀……
‘却不能这么做。’
朱慈烜开口道:
“韩大人,让开吧。”
“你好不容易踏入练气,增寿百载,为此界补全【智】道,功德匪浅。”
“我不想杀你。”
韩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沉声道:
“陛下出关之后,定愿见到【释】道补全。殿下执意诛杀侯方域,中断进程……莫非不惧陛下责罚?”
朱慈烜笑了:
“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配与我谈论责罚?”
他抬手指向刑场四周——
上万前来观审的百姓,在冰冷的滂沱大雨中痛苦呻吟、挣扎,或已彻底昏迷,被泥水浸透,形同溺毙。
“金陵月余苦雨,疫病横行,生灵涂炭,皆源于尔等为谋私利,推动释尊诞生!”
“要说入魔,侯恂算一个,周延儒算一个……怎么也轮不到我。”
朱慈烜目如冰刃:
“父皇若在此刻出关,最该惩戒清算的,便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视苍生如草芥倒也罢了。”
“你们将我阿兄的性命……当成什么了?”
韩爌不语。
朱慈烜顿了顿,语气蓦然一变:
“况且……谁又知晓,父皇是何境况?”
“若父皇晋升练气,按说京师早该有突破之兆。”
“如今,北边可有半分动静?”
“指不定……父皇闭关二十载,修为与你我同列。”
“韩大人何必再固守父皇旧旨?”
“让开!”
韩爌摇头:
“殿下,您也知道,灵具是陛下所赐。”
朱慈烜也摇头:
“是真武大帝赐予我父皇,父皇再赐予大明。”
“……”
韩爌没有再言语,只将仍在渗血的双臂抬起。
“呼——哗——”
百丈之内。
雨滴脱离原有的轨迹,形成两道直径逾丈、接天连地的灰白色水龙卷!
龙卷之中,水汽森寒冰晶闪烁,威势比之前的冰锥洪流更胜数筹。
朱慈烜点了点头,脸上温度褪尽:
“既然如此……休怪本殿下不留情面。”
【信契昭灵针】高速旋转,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针尖对准的,却并非凝聚水龙卷的韩爌。
而是下方刑场中,瘫倒在泥水里、毫无抵抗能力的上万百姓。
“咻——”
两根黑针化作死亡细线,如农夫挥舞锋利的镰刀,无情犁过密集瘫倒的人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肉体被瞬间洞穿的声响,混合在哗啦雨声中,形成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血花甚至来不及在雨中绽放,便被紧随而至的针影彻底湮灭。
顷刻之间。
上千条鲜活生命消散。
“啊——快跑!”
“魔!他是魔!”
那些尚能行动、躲在一旁强撑观战的金陵官员,此刻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体面与仪态,向更远处逃窜。
仍有数人躲避不及,被肆意纵横收割生命的黑色针影余波扫中,顷刻间步了百姓后尘,化为残缺尸块。
“呃……”
这时,棚下昏迷的朱慈烺,因体内离火流转与外界滔天杀意的刺激,竟微微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艰难地、沉重地掀开眼帘。
映入视野的第一幕,便是高空中,自幼温良恭俭、需要他保护的二弟朱慈烜,冷漠操纵两根可怖的黑针,屠戮百姓。
“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