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再道:
“第六劫,舍身之因,虚无之果,谓之‘无我劫’。”
“经历以上诸般磨难,予他以牺牲自我为代价,换取拯救苍生的契机。”
“舍身之后,让其发现,自己的一切——姓名、事迹、存在过的痕迹——皆被彻底抹去,世间运转如常。”
“专破我执,了悟‘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之真谛。”
钱士升视线停在高起潜惊愕的脸上:
“第七劫,圆满之因,新生之果,谓之‘诞生劫’。”
“六重因果逐一历尽,宿世业报清偿殆尽,佛性如莲子在淤泥中孕育至纯熟圆满。”
“释尊,将从受尽至苦、涤尽污浊的凡胎中,涅槃而生。”
高起潜听得背脊发凉。
‘迎接释尊降世?’
分明是熬炼!
高起潜面色变幻,半晌未语。
钱谦益复又开口:
“高公公,我等甘冒奇险,谋者,乃释尊降世之际,随之而诞的【命数】。”
他整理思绪,以类似在书社讲学的口吻娓娓道来:
“据吾辈参详,【释】之一道,奥义在于‘开示’、‘开悟’、‘开明’。”
“【释】道若能显化此界,将催化【命】道与【劫】道孕生。”
“更可降低修法门槛,深奥道法更易被领悟。”
“假以时日,纵是如【千山雪寂】这般法门,亦有可能通过寻常书册抄录传播,惠及更多修士。”
“此乃功在千秋,泽被万代之业。”
言及此处,钱士升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长久以来支持他们的江南士绅集团:
“何谓【命数】?”
“可视作【天命】所归之具现,气运垂青之刻度。”
“禀乾元而赋形,承坤舆以定基。”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此庆此殃,流转汇聚,便是命数雏形。”
“于修士而言,命数萦身,则如舟楫得顺风,登山获阶梯。”
“修炼之途,关隘化为通衢,瓶颈消弭无形;心念所动,机缘自来,仿佛天地皆同力。”
“命数长者,纵起初根骨平平,亦能后发先至,窥见筑基乃至紫府之妙境。”
“命数薄者,任才情绝世,亦难免途中夭折……”
马士英待钱士升引经据典的阐述稍歇,立刻起身对金主们补充:
“钱公所言,句句确凿。”
“此条于《修士常识》中删减,今南直隶地界,知晓此中关窍者,十之八九……皆在今日栖霞寺内。”
听到此处,高起潜缓缓点头。
盘旋心头最大的几个疑团,总算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顾锡畴、阮大铖、马士英,又掠过那些陪坐于后、屏息凝神的江南巨贾与世家代表。
在座绝大多数人,修为皆停滞在胎息三层!
他们所恐惧、所不甘、所奋力挣扎欲要挣脱的,不言而喻。
‘突破。’
当年英国公张维贤,堂堂勋贵之首,于胎息四层“窍壁置换”时灵窍爆裂身死。
此后各地均频频传出,服用种窍丸的老年修士突破失败、非死即残的案例。
眼前这帮人,锦衣玉食,看似风光无限。
却被死死卡在了胎息三层的门槛前。
往前一步,可能是海阔天空,更可能是身死道消。
一辈子的经营与享乐化为泡影。
对惜命尤甚的他们而言,若无十足把握,怎敢尝试?
于是,“主动推进释尊诞生,深度参与【释】道补全过程”,便成了捷径。
他们期冀凭借“从释之功”,在释尊诞生前后,被无主【命数】垂青。
只要获得足够的命数加身,便可冲破胎息三层到四层的生死玄关,甚至消弭年龄等不利因素,改善修炼资质。
高起潜暗自冷笑。
是效忠陛下?
还是为了更长的寿命,更强的伟力?
然他转念一想:
效忠陛下、推动国策、襄助释道、增益自身命数……
好像并无冲突。
陛下要的是结果,是仙朝崛起,是道途补全。
只要不妨碍大局,过程中,谁得了好处,陛下真会在意吗?
“高公公可还有疑惑未解?”
高起潜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主座的张之极,又扫过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诸位提及,内阁有大人传递消息,主持《修士常识》删减……谁?”
张之极与马士英、阮大铖迅速交换眼神。
见后两者并无反对之意,便清了清嗓子,吐出两个名字:
“成基命。”
“李标。”
高起潜心中暗道一声:
‘果然。’
内阁之中,资历最老、地位尊崇,修为长久停滞在胎息三层是,除了这两位,还能有谁?
尤其成基命,年岁近百,想必没几天好活。
与江南暗中勾连,各取所需,实在合理不过。
“原来如此。”
高起潜缓缓点头:
“咱家没有问题了。”
马士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那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声音恢复平稳与克制:
“只要不伤及三位殿下性命,不公然违逆陛下明发之旨意,不损及仙朝国本……咱家,愿助诸位一臂之力,共襄此盛举。”
“好!”
“善!”
张之极、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阮大铖抚掌道:
“有高公公鼎力相助,内外呼应,后续诸事,必能更为顺遂!”
马士英很快笑容一收,拍了拍手,将众人注意力拉回:
“闲言叙尽,疑窦已解。”
“议回正题吧。”
“‘离火燃因果’究竟如何着手?”
钱士升正待开口,目光却无意间瞥向右侧最末,始终一言不发、静如雕塑的白面黑袍人,不禁奇道:
“你今日怎如此沉默?”
钱士升这一说,众人齐刷刷转向白面黑袍人。
只见白面黑袍人微微动了动,低头将面具埋得更深。
“诸位谋划周详,我无异议。届时,自会依计行事。”
旋即话锋一转: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事,难以释怀。”
张之极问道:
“何事?”
白面黑袍人道:
“那件至关重要的灵器——【纳苦帔】。存放之所,是否万无一失?”
张之极不解。
白面黑袍人缓缓道:
“史鉴昭昭,百密终有一疏。”
“我恐三位殿下或其麾下能人,侦得些许风声,未必不会暗中出手。”
“此物若被其夺去,或遭毁坏……我等所有筹谋,恐将尽付东流。”
张之极听罢,脸上露出宽慰之色:
“谨慎无大错。不过,此事你大可放心。【纳苦帔】被封存于栖霞寺基下方三十丈深处,本是南唐国主一处隐秘陵寝遗址。”
“更有我麾下精选的百名忠诚官修,轮值镇守于外围要道。”
“莫说大殿下此刻焦头烂额于公审之事,纵使他们调集精锐来攻,也断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宝物夺去。”
白面黑袍人似乎松了半口气,低头颔首:
“国公既有周全安排,我便安心了。”
众人正待重拾话头,继续商议。
却见那白面黑袍人忽然站起身来,径自向殿外去。
“哎?”
钱士升一愣:
“你去何处?事尚未完。”
白面黑袍人头也不回,声音略显模糊:
“具体细则,你们议定便是。我即刻返回金陵城内,监视曹化淳及三位殿下之动向,以防不测。”
言罢,身影没入殿外沉沉的夜雨之中。
张之极欲唤不及,只得无奈摇头。
马士英冷哼道:
“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钱士升打圆场道:
“罢了罢了,他这性子,诸位还不清楚么?来来,我们继续……”
众人重新落座,就着四句预言的解读细节,集思广益地商讨起来。
然而。
议论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脚步声再次响起。
众人诧异抬头。
只见那熟悉的黑袍身影,竟又去而复返。
马士英没好气地开口:
“怎么,这么快便回转了?”
刚进门的白面黑袍人闻言,脚步猛然一顿。
马士英双臂抱肩:
“还装傻?可是觉得曹化淳本领高强,行动不易,回来寻帮手?”
“……”
白面黑袍人气息沉凝:
“我刚到栖霞山。”
殿内瞬间死寂。
不少人的茶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成片的破碎声。
张之极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
“那……刚才……与我们说话的……是谁?”
“普通纸面具……怎可能骗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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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寺外,山林深处。
一道迅捷黑影,自林间枝叶缝隙中腾跃而出,落在巨岩之上。
雨水打湿他的黑袍,掩不住即将迸发的暴怒与杀意。
侯方域撕裂面具。
【后土承天劲】疯狂运转,灵力尽数灌于双拳,砸向脚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