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略一沉吟,回答:
“依卢将军传讯与路程推算,快则明日,迟则后日,必能抵达。”
朱慈烺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卢象升,不仅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启蒙恩师,更是大明仙朝威名赫赫的边帅,年初成功突破至胎息九层,距传说中的炼气境仅一步之遥。
朱慈烺以弟子而非皇子身份,向卢象修去了封私信,坦言自己在金陵推动改革、筹备公审的困境,恳请师父南下,镇慑宵小。
卢象升很快便回信应允——
以私人身份,而非辽东巡抚。
朱慈烺心里清楚,自己此举多少有些取巧。
若是在去年,他无论以何名义调动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势必引来朝野震动,弹劾的奏章恐怕能堆满案头,母后绝难应允。
但今年开春,母后宣布闭关;
紧接着,半数以上内阁重臣相继进入了“感悟天意”、“精研术法”的状态。
中枢看似仍在运转,实则重大决策明显迟滞。
三弟戏谑称为“突击式闭关”。
好比学生在先生考前检查功课前,临时抱佛脚、拼命温书一般,只为应付父皇出关后的检阅。
朱慈烺听了,心中亦是哭笑不得。
总之,高层的闭关潮,为朱慈烺创造了人事窗口。
想到卢师父即将到来,想到月底势必震动天下的公审,朱慈烺振作精神。
正待吩咐传唤下一人,一名亲卫从雨棚后方小门疾步而来:
“殿下!”
朱慈烺见他神色有异,下意识地问道:
“可是阿弟出了事?”
“二殿下无恙。”
亲卫紧接着道:
“是李香君……您之前交代过的,一旦刑部有任何异常动向,无论大小,立刻向您禀报。”
“她怎么了?”
“阮大人去了刑部大牢,欲提审李香君,态度颇为不善。”
“阮大铖?”
李若琏眉头紧锁,沉声道:
“郑三俊不是亲口保证,李香君乃涉及台南要案的特殊人犯,最终判决下达前,严禁任何无关人员提审——他人呢?”
“李大人,郑尚书半月前闭关,冲击胎息六层瓶颈……”
朱慈烺面色微变。
“李叔,劳烦你先代为问询,务必详尽。”
李若琏抱拳应道:
“殿下放心。”
朱慈烺随即转身,带着三十余名气息精悍的锦衣卫官修,一头扎入连绵的雨幕之中。
沿途并非一路畅通。
进入刑部衙署,数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刑部官员赶来拱手作揖,试图以官场规矩为由,延缓朱慈烺的脚步。
朱慈烺看也不看那,只对身旁的锦衣卫低喝:
“开路。”
“喏!”
锦衣卫应声上前,气息外放,让惯于文牍的官员脸色发白。
朱慈烺从他们身侧掠过,直奔牢狱。
尚未进入甬道,便听到女子惊怒交加的娇叱挣扎:
“你干什么?!阮大铖!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香君姑娘……你一个秦淮河畔出来的祸水、钦犯同谋……陪过的男人还少吗?本官今日兴致好,亲自来开导你,有什么不妥?”
朱慈烺胸中怒火腾起:
“住手!”
他脚下加速,掠过甬道,冲到独立牢房前。
牢门已然洞开。
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眼带浮肿的官员,正抓着李香君的手臂,另欲行不轨之举。
李香君素白囚衣略显凌乱,因反抗激烈,并未让人得逞。
阮大铖愕然转头。
待看清来人是皇长子朱慈烺,顿时换上一副惶恐之色,慌忙后退两步:
“微臣阮大铖,见过大殿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朱慈烺强压怒火,扫过阮大铖故作镇定的脸:
“阮大人意欲何为?”
阮大铖直起身,义正辞严地解释道:
“回殿下,微臣奉部堂之命,前来提审要犯李香君。”
“此女协助重犯侯方域,于台南制造惊天血案,罪大恶极!”
“至今口风甚紧,拒不交代同党下落及作案细节。”
“微臣心急国事,恐其贻误案情,故特来催问,望她迷途知返,早日说明真相,戴罪立功!”
朱慈烺正色道:
“侯方域台南一案,我与三弟明言亲自督办,何须阮大人越俎代庖,行非常之举?”
阮大铖腰弯得更低了些,连连点头:
“是是!臣心切了些,只想着为朝廷效力,欠了考虑。殿下英明,自然万无一失。这就告退,不打扰殿下!”
脸上恭敬顺从、真心知错的样子可谓做得十足。
朱慈烺很清楚,阮大铖早年出身阉党,颇有城府,不可能出于色心,莽撞行事。
今日之举,更像幕后之人意图用下作手段激怒自己——
亦或者,他们得到了关于侯方域的消息,想从李香君这里打开缺口?
各种念头在朱慈烺脑海中闪过。
仅凭“不轨未遂”的现场,朱慈烺无法将一位高官处置。
更何况,阮大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
朱慈烺只能冷冷看着阮大铖表演,看着他不疾不徐地离开。
“李姑娘可有受伤?”
李香君此刻已整理好衣衫,重新靠墙站立。
一身素白囚衣,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眉眼清丽绝伦。
听到朱慈烺问话,李香君微微抬眸,声音轻而平静:
“劳殿下挂心,民女无事。”
朱慈烺点头,对两名沉稳干练的锦衣卫吩咐:
“你们二人,留在此处值守。未经我与李叔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此间牢房,更不得提审李姑娘。”
“遵命!”
朱慈烺看着李香君清冷沉默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用比方才更加温和的语气道:
“香君姑娘,你若知晓内情,该早早说出。”
“只要证明侯公子确有冤情,我定全力还他公道。”
“你这样闭口不言,只会让真相扑朔迷离,让我与三弟无从下手。”
李香君听了,嘴角微微勾起近乎虚无的笑意:
“殿下,同样的话,一年多来,您问过我很多次了。”
“我的回答,也跟以前一样——”
“您,帮不了他。”
“我,也帮不了他。”
再问也是徒劳。
朱慈烺深深看了李香君一眼,不再多言,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牢房。
待他走后。
李香君背朝锦衣卫坐于墙角,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
他们,托阮大铖,转交给她的字条。
-
仪征县外。
连绵的雨水不知疲倦,官道旁的枝叶沉甸甸地低垂。
风穿林间,雨丝打在人的脸上、身上。
“噔噔噔……噔噔噔……”
一队约十余人马,沿通往金陵的官道疾驰而来。
他们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或轻甲,外罩防雨的油衣或斗篷。
虽经长途跋涉与风雨侵袭,眉宇间无半分疲态,只有历经血火磨砺出的凌厉肃杀。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表明这十几人竟全是修士。
为首者剑眉星目,面庞棱角分明,乃辽东巡抚、镇日本将军——
卢象升。
胎息九层大修士的浑厚气机,与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煞意,似乎让周遭风雨都为之避让。
此时,一名身长八尺、膀阔腰圆、浓眉大眼的青年军官,忍不住加快速度,与卢象升并辔而行。
“将军,这雨下得可真邪乎。”
李定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洪声道:
“连咱们修士都觉得潮得难受,要不在前面寻个避雨的地方,让马喘口气?”
卢象升平视雨雾中的道路:
“过了仪征便是金陵。还有,到了南直隶,别叫我将军。”
“好吧。”
李定国改口道:
“师父。也不知三位师弟,修为进展如何?”
卢象升沉吟道:
“他们天资不差,资源亦丰,应该……都到胎息六层了吧。”
李定国浓眉顿时舒展,笑声在雨中传出老远:
“那可太好了!这次见阿炤,定要破了他的踢技,当年在辽东,我可没少被他踢!”
然而,李定国笑声未落,前方的卢象升猛地一勒马缰!
“吁——”
神骏战马人立而起。
身后十余名亲卫骑手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整齐划一地勒马停步,显示出极高的默契与素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官道前方——
因雨水而涨满、哗哗流淌的小溪。
一个头戴宽大竹编斗笠、身披陈旧蓑衣的老人,静静坐在溪边,手持着简陋的竹制钓竿,丝线垂入浑浊的溪水。
百步之外望去,只觉老人与这溪流、树林、雨幕融为一体。
直到卢象升等人接近,才从天地背景中浮现。
李定国带着疑惑唤道:
“师父?”
卢象升驻马停驻足有十数息,未发一言。
明明四周风雨大作,李定国却只感到压抑的寂静。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卢象升目光陡然一凝。
“江南四月雨连绵,何来寒江……独钓雪?”
蓑衣老人微微侧首,斗笠的阴影依旧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一缕灰白的胡须。
“只要卢将军静观其变……”
“待到‘释尊’降世,金陵必见雪景。”
卢象升反手握住枪身:
“若我执意过江?”
韩爌摘下斗笠:
“那便请道友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