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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奴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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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圣公无事。”

  他将铜壶提起。

  只见孔胤植猛一仰头,又无力地歪向一侧。

  口部边缘肌肉组织,赫然可见被烫出的晶亮水泡,渗出血水和组织液,红肿不堪。

  未咽下的开水混着血丝,从可怖的伤口窟窿和齿缝间汩汩流出。

  尽管扭曲得不成人形,孔胤植披散白发下的头颅,依然在微微晃动。

  尤其那双眼睛。

  在剧痛带来的短暂涣散之后,重新聚焦,死死钉在周延儒身上。

  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凌迟。

  周延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浇灌了一盆花草:

  “瞧,衍圣公所修,并非全无用处。怕是已将内腑五脏中的某一部分,初步化成【醒木】。”

  周延儒忽地俯身,双手按在孔胤植剧烈起伏的双肩,脸凑近了些,直视对方怨毒的眼:

  “你与本官在山东地界明里暗里斗了这许多年,费尽周折,今日总算将你请到此地。可知……你的行踪,是如何暴露的?”

  孔胤植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滞。

  周延儒缓缓道:

  “是曲阜孔氏,你的本家族人,揭发了你的藏身之处。”

  孔胤植浑身剧震。

  惊愕过后,难以置信的他再次疯狂扭动。

  稀疏的白发飞舞,嘴里黑洞喷出更多血沫。

  “想不通,是吗?”

  周延儒欣赏对方的反应,语气愈发悠然: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销声匿迹多年之后,主动联系。”

  “明明当年你为不牵连全族,亲手烧了宗祠,以示决裂……怎反倒念起旧情,犯了糊涂?”

  “否则,他们又怎会将你这老祖宗,当作投名状献于本官座前,换取仙道正法?”

  孔胤植扭曲的面容,似乎混入了一丝茫然的悲凉。

  周延儒点头,确认他的猜想:

  “不错,他们自愿侍奉本官,一如本官自愿侍奉陛下。”

  周延儒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沾上血沫的手指,语气转冷:

  “本官没有答应。”

  “【奴】道之门,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跻身。”

  “至少,也得是刘将军、伍道长,乃至两位大师这般……于仙朝有所裨益的人物,本官才会笑纳。”

  刘泽清面如土色。

  圆悟、圆信、伍守阳,脸色亦是齐齐大变。

  伍守阳毕竟是胎息六层的修士,强自稳住心神,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面色惊怒的圆悟、圆信身前。

  淡泊超然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戒备。

  “周尚书,当初你遣人相邀,言及欲与佛门同道共办‘修士英雄大会’所说言辞,可与今日大相径庭!”

  周延儒脸上重新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纠正道:

  “老夫的原话是:‘愿与佛门共襄盛举,为【释】道划境,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如今正为此事,将三位请至此地。”

  “共襄盛举?”

  伍守阳诧异道:

  “可你口口声声让修持佛法者,为奴为侍……这算什么?”

  “算天作之合。”

  周延儒笑道:

  “【奴】道与尔等推演【释】道,本质相通,真意相契。”

  “荒谬!”

  圆悟性情刚烈直接,尽管他未曾修行仙法,只是一介凡人,面对气势如渊的大修士,却毫无惧色地怒斥:

  “释门教法,首重慈悲;法界缘起,纤毫不爽。”

  “何曾有施主所言,己心强加他识,驱役鞭挞、等差榨取?

  “‘奴’与佛判若云泥,无半分同源共理之可能!”

  “还望收摄妄心,莫要淆乱正法。”

  周延儒不怒反笑,颇有闲情地抚了抚颌下短须:

  “大师且勿激动。”

  “据老夫所知,你等与伍道长此番拟定的【释】道境界,乃依位而分,是也不是?”

  伍守阳一愣。

  这可是他们的隐秘,尚未公布,周延儒从何得知?

  “最低层为‘启心士’,其上是‘持戒士’,再上‘明慧士’,高为‘觉照士’。”

  “一名‘持戒士’,需得四名‘启心士’相伴护持,方算位格圆满。”

  “同理,一名‘明慧士’麾下,亦需有四名‘持戒士’拱卫。”

  “伍道长称之为‘坐莲登位法’,是也不是?”

  伍守阳没有否认,只沉声道:

  “此法位次,因果共担,非为——”

  “不重要。”

  周延儒打断他,嘴角笑意加深:

  “总之,坐莲登位法与主从依附何异?‘持戒士’之于‘明慧士’,何尝不可为奴为仆?”

  周延儒抬起左手,虚虚一引。

  死死捆缚孔胤植的锁链,其中一节脱出,倏然游窜至周延儒掌心,蜿蜒扭动。

  “呃——嗬!”

  孔胤植发出更加痛苦窒闷的惨哼,瘦骨嶙峋的身体勒得几乎变形。

  周延儒手握那节灵蛇般的锁链,平静地看着廊外三人,继续论述:

  “【奴】道,驭下之纲常也。”

  “其理至简,其义至明。”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高下相倾,万物序焉。”

  “一位一阶,束缚也,亦恩荣也。”

  伍守阳不愿与周延儒纠缠概念:

  “绕了这许多圈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延儒目光变得幽深。

  “目的?”

  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周延儒语气带上混杂愤慨与狂热的情感:

  “老夫在山东十八年,目睹无数事端,反复思量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之人,无论是百姓修士,均已失却感恩之心。”

  他们不记得,如今这海晏河清、人人得饱的盛世大明,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天赐,不是地予,全赖陛下!

  是陛下,于绝灵之世传下仙法!

  是陛下,制定五大国策,指引方向!

  是陛下,使大明免于建奴铁蹄践踏,使修士有望长生超脱!

  “——此乃天高地厚之恩,再造乾坤之德!”

  周延儒胸膛微见起伏,气息稍促:

  “众生,又是如何酬答圣恩?”

  “草芥小民,为一己之私利安逸,悖逆【衍民育真】之国策,不愿诞育子嗣,不肯为仙朝繁育丁口,惟知苟全眼前!”

  “而那些侥幸得沐仙缘、踏入道途之辈——”

  “或抗拒朝廷征召,蛰居洞府山门。”

  或处心积虑推诿职分,不肯为仙朝大业稍尽绵力。”

  “更有甚者,一面规避责任,一面犹自觊觎贪求,百计千方欲从朝廷手中攫取更多修真资粮、功法秘术……”

  “可还有一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

  周延儒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吐,长叹道:

  “故老夫彻悟——”

  “世人善忘,修者多私。”

  “皆因陛下闭关十八载,天威不显于世。”

  “彼辈可忘——”

  “我周延儒,不可教之忘。”

  周延儒扬声道:

  “老夫所求,便是令天下修士黎庶,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铭感陛下恩德!”

  伍守阳听到这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念头:

  “你……你是想……让【奴】道,凌驾支配其他道途!”

  “哈哈哈!”

  周延儒仰头,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伍道长果然敏锐。”

  “如今仙朝,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然灵气日渐复苏,炼气修士必将陆续出现。”

  “依陛下圣心预言,【释】道,当为第一条复兴道途。”

  “今距陛下所谕之期,不足二载。”

  “倘若能在【释】道显化时,使【奴】道真意深契位阶法统,令【释】道萌发之初,自带‘趋奉奴道纲纪’之先天意象……”

  “此例为始,意象蔓延。”

  “后续诸般道统,皆可循此成例,归附【奴】道厘定之上下尊卑、主从有序的煌煌天秩!”

  周延儒目光灼灼,几欲燃火:

  “老夫延请诸位至此,正是欲参酌伍道长所创‘坐莲登位法’精髓——‘以位定阶,环环相衔’!”

  “其用不止于佛门一隅……应施之于整个仙朝!为天下官修重定品秩法度!

  “自此,官位即是道境!”

  “官阶升转,便是道途精进!”

  “尔欲求上乘功法?丰沛资粮?通天捷径?”

  “那便为朝廷劾力尽忠,博取更高官位!”

  他双臂微张,似欲将胸中构画之未来蓝图尽揽入怀:

  “如此,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终极所求,皆与效忠仙朝、砥节奉公紧密相系!”

  “彼等每进一阶,必感念陛下天恩,永志君父再造之德!”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伍守阳失神地喃喃道。

  刘泽清、圆信更是面无人色。

  圆悟喝问:

  “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周延儒收敛了狂态,眼神中的笃定丝毫未减:

  “陛下自闭关之日起,便不再过问具体俗务。老夫所为,陛下未曾明令阻止,亦未曾出言反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想来,陛下应是默许,任老夫……放手施为。”

  言罢,他握着那节锁链的手轻轻一抖。

  “嗖!”

  “嗖!”

  “嗖!”

  “嗖!”

  四条乌黑油亮的锁链,陡然自捆缚孔胤植的链条主体分化而出。

  锁链尖端微微颤动,带着某种诡异的灵性,朝廊台上的刘泽清、伍守阳、圆悟、圆信四人“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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