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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奴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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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周延儒问:

  “刘泽清,你可知此话当作何解?”

  崇祯二十二年,七月初一。

  台南,热兰遮城。

  此城始建于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即天启四年,由当时殖民台湾的荷兰人所筑,分为内外两城。

  内城呈方型,最下层位于地面,阴凉坚固,是荷兰人的货仓与军械库,曾为彼辈统治全岛的中心。

  崇祯四年底,新任山东巡抚不久的周延儒,亲率麾下修士及精锐官军跨海东来;

  激战半日,以仙法破其火铳炮台,镇杀夷酋大半,余众尽数就擒,贬为奴工。

  此城地势颇高,三楼外侧有一圈宽敞廊台。

  周延儒立在边缘石栏旁,凭栏远眺。

  烈日将万顷碧波烤灼得蒸腾氤氲,但在胎息八层的目力之下,安平港内景象清晰可辨:

  数百肤色黧黑的身影蚂蚁般往来穿梭,多是荷兰人早年带来的南洋土著仆从,或与汉人通婚所生的后代。

  今与荷兰主子一道,皆成了官府辖下的役夫。

  此刻,这些人扛抬巨木、夯打地基,于港口前空地搭建一座规模颇大的高台。

  一为筹备“修士英雄大会”,迎接那些正在各显本领、横渡海峡的天下才俊;

  二为即将驾临的三位皇子,备下接驾观礼之所。

  然于周延儒而言,无论等待竞渡修士的到来,还是预备迎接天家贵胄,皆非紧要之事。

  他早早便将筹备杂务丢给下属官吏,自己则与东道主在热兰遮城高处廊台,辟出一方清静地。

  周延儒身前,三人相向而坐。

  左手边,是佛道皆修的伍守阳。

  他手持一盏清茶,神态还算从容。

  右手边则是两位披着赭黄袈裟的老僧——

  圆悟与圆信。

  二人双手合十置于膝上,拨动念珠,默诵经文。

  眉宇显而易见的紧绷。

  另有一人,随侍周延儒身后半步。

  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乃山东副总兵刘泽清。

  生于万历三十一年的他,较之万历二十一年出生的周延儒,小了十岁。

  可二人并立于廊前,除却地位尊卑一目了然,周延儒似要比刘泽清年轻些许。

  周延儒面皮光洁,仅眼角有几丝极淡的纹路,双目湛然;

  反观刘泽清,因修行之故亦比寻常同龄人健硕,但眉梢鬓角已染风霜,眼角皱纹亦深。

  显然是因周延儒服过驻颜丹,而刘泽清无缘得享。

  闻得上官垂询,刘泽清略一沉吟,缓缓道:

  “回大人,此言乃庄子《大宗师》篇中之语。‘大块’者,天地自然也。‘载我以形’,谓天地赋予我形骸躯壳;‘劳我以生’,谓使我一生奔波劳碌;‘佚我以老’,谓至衰老时方得安逸;‘息我以死’,谓最终以死亡为我之安息。此是庄子达观生死、顺应自然之道,教人看破形骸劳碌,视死生如昼夜交替……”

  刘泽清武将出身,过去仅粗通文墨。

  但自崇祯五年得了种窍丸,踏入仙途,为求深刻理解功法诀要、法术真意,着实埋头苦读了诸多道家典籍;

  自认为不会答错老子、庄子的先贤奥义。

  “不对。”

  周延儒嘴角笑意变得有些悠远: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修道之士,于此言的解读……大抵都错了。”

  刘泽清心中顿时一凛。

  错了吗?

  错在何处?

  面上丝毫不敢流露质疑,将头颅垂得更低:

  “末将愚钝,恳请尚书大人指点迷津。”

  周延儒伸出食指,于身前虚空中徐徐划动。

  微不可察的灵光随其轨迹滞留,于空气中凝成了清晰、端正、古意盎然的篆体字——

  “奴”。

  周延儒收回手指:

  “此字,可分上下,可定尊卑,可判高低。其真意,却指向大道本体,万物运行。”

  “夫大块载我以形,乃是无上之‘主’,于无形无相之中,规定、塑造、承载你我之形态。‘劳我以生’,亦非寻常劳作辛苦,是‘主’驱策役使众生,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周延儒笑道:

  “故庄子是在启示我等修行之人:唯有知晓主宰,寻得主宰,顺从主宰,方为修真正道。”

  周延儒看向听得有些怔然的刘泽清,缓声问道:

  “你可愿做本官的奴才?”

  刘泽清浑身陡然一僵,低垂的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惶。

  做奴?

  他刘泽清再如何依附周延儒,也是朝廷正三品副总兵,统率数千兵马,镇守一方,更是胎息五层的修士!

  岂能……岂能公然为人奴仆?

  这传将出去,莫说官声前程,便是同僚耻笑,也足以令他无地自容。

  刘泽清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咳。”

  伍守阳忍不住轻咳一声:

  “请尚书莫要为难刘将军了。岂有让朝廷命官、有道之士,为人奴仆之理?于礼法,于国体,皆有不妥。”

  仿佛听到什么迂阔之论。

  “伍先生此言,仍拘泥于俗世虚名,未见大道真容。”

  周延儒轻笑道:

  “自古日月星辰有行次,山川河岳有高低,人伦社会有贵贱。”

  “一切上下、尊卑、主从形质,可称【奴】道。”

  “【奴】非贬词,非俗识所谓之贱役。”

  “而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礼法。”

  “是万物各安其分、各守其位的至正之礼。”

  “老夫观你刘泽清,自协防台湾以来,筹备大会诸事,尚算勤勉得力。见你材质尚可,才予机缘,践行【奴】道至礼。”

  周延儒言语如锤,敲打在刘泽清心头:

  “且看世上多少人汲汲营营,欲附上修而不得?便是往日自诩圣裔、尊荣无比的人物……”

  周延儒袍袖微拂。

  刘泽清、伍守阳,乃至一直闭目默诵的圆悟、圆信,皆不由自主地顺周延儒示意方向,向廊台内侧。

  只见房中阴影,隐约可见一把结实木椅。

  椅缚一人,披头散发,身上缠满锁链,自脖颈环绕至胸腹,紧密捆缚住双臂与双腿,动弹不得。

  口鼻亦被厚厚的黑布勒住,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似感应到众人的目光,被缚老者身躯扭动,脖颈奋力后仰。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撞击地面,听得格外刺耳惊心。

  圆信低诵佛号,声带悲悯:

  “阿弥陀佛……罢儒尊道至今已近二十载。孔氏不复当年煊赫,纵有千般不是,周施主杀了即可,何苦折辱于他?”

  周延儒本欲坐回茶案。

  闻得诘问,瞰向眉头紧蹙的圆信和尚。

  “人,自然要杀。”

  “但不是现在。”

  茶案炉上坐着把黄铜壶。

  炭火未熄,内中滚水正沸。

  周延儒伸手,将整壶沸水提起,向廊台内侧边走边言:

  “三位有所不知。”

  “崇祯二年,陛下于文华殿首次垂示五大国策。彼时,这位孔先生亦在其列。”

  “可惜他不悟天心,以‘微言大义’当庭抗辩,语多悖妄。”

  “陛下灵符封口,让他不能再妖言惑众。”

  说话间,周延儒完全踏入房中,立于剧烈挣扎的孔胤植身侧。

  “这样一个口不能言,初时连饮食都需从鼻孔强灌流质,本该早早饥渴衰弱而死的老人。”

  “非但活到今日,还成了胎息四层修士。”

  周延儒目光在圆悟、圆信、伍守阳脸上缓缓扫过,落在刘泽清惊疑不定的面上。

  “他是如何办到的?”

  话音未落。

  周延儒左手随意一挥。

  勒缚孔胤植口鼻之上的厚重黑布,应声而落。

  一道狰狞无比的伤疤显露。

  伤痕呈扭曲的长方形,自左颊颌角下方起,横贯唇部上方,斜切至右颊颌角之下,复又向下延伸,绕过下颌底部,回环至起始点。

  简单来说:

  皮肉被完整地剥除了。

  口部成了直接暴露牙龈与齿列的幽暗窟窿,不见丝毫唇形。

  此刻,孔胤植“嘴”急促开阖,发出“嗬……嘶……”气声。

  虽不成字词,但必是最恶毒的咒骂。

  周延儒自顾自道:

  “起初,孔家人想方设法,维系其命。”

  “然孔老先生自觉生不如死,于某日持得利刃,对镜自视,沿无法剥离的灵符边缘,将皮肉割开。”

  “粘连甚紧,割得更深,直至见骨。”

  “如此,方将灵符连皮带肉,一同揭去。”

  廊外,圆悟面皮微微抽动。

  伍守阳有些不安地盯着杯中茶水,想不通周延儒好端端地,为何要说这些。

  “往后,他从贼修李自成手中,购得种窍丸。并修【医】道中小术,指着治愈创伤。”

  周延儒摇了摇头:

  “可惜啊,无论他如何运使法术,伤痕始终无法愈合。”

  “于是他便将这怨怼,悉数归咎陛下,归咎朝廷。”

  “自老夫主政山东以来,他潜藏于民间,四处散播不满,百般阻挠【衍民育真】之推行。”

  “更暗中联络、煽动、资助所谓‘儒修’,与我作对,妄图复辟其旧日尊荣。”

  孔胤植似被周延儒的话语再次刺激,嘴里嗬嗬之声更急,血沫随急促气流被喷溅出许多。

  周延儒略略侧头,做出恍然模样:

  “哦,瞧这情形……想来是衍圣公久未沾水,渴了。”

  他提起手中铜壶。

  壶嘴对准孔胤植脸上的黑窟窿,微微倾斜。

  冒着白气的开水,径直灌入无唇遮蔽的口腔之中。

  “呃——”

  极度压抑、扭曲的短促惨嚎从孔胤植喉咙深处迸出,又被源源不断灌入的沸水堵了回去。

  “咕噜……嗬……”

  孔胤植双眼暴凸,锁链固定的身躯疯狂扭挺,四肢拼命蜷缩躲避,却被死死限制在方寸之间。

  “周施主!”

  圆悟霍然起身。

  他性格本就较圆信刚直,此刻面现怒容,敢以凡人之身质问大修士:

  “你——”

  “法师放心。”

  周延儒声音平静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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