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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想纠正错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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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错的。”

  “嗯。”

  “黎民黔首,亦是人子。”

  “嗯。”

  “稚子何辜,竟成血脉赌注。”

  “嗯。”

  “生而不养,弃若敝屣,正道何存!”

  “嗯。”

  “还有早降子。似这等邪道手段,必须穷究首恶,以正乾坤。”

  “嗯。”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畴与灰扑扑的村舍剪影。

  朱慈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向身旁安静端坐的朱慈烜。

  “阿弟,怎么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

  朱慈烜目光清澈坦诚:

  “阿兄忧心的事,便是我忧心的事。阿兄想做的事,便是我的事。”

  信任就像温吞的水,让朱慈烺心头闷火无处灼烧。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车厢另一侧空着的座位:

  “三弟若能有你一半乖顺便好了。”

  进林村外,面对国策与人心共同酿成的惨淡现实,三弟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以近乎冷酷的了然,轻易得出“仙朝运转必然如此”的结论。

  甚至还带着几分玩讥诮,反问做大哥的是否太过“妇人之仁”。

  朱慈烺信念动摇,惊怒之下,竟一时语塞。

  直到车行辘辘,远离了那些呆滞的孩童与麻木的面孔,他的心绪在震动中渐次沉淀。

  “阿弟。”

  朱慈烺换了个姿势,带着探讨的认真开口:

  “谷贱伤农,自古皆然。”

  “可如今,谷已贱到无需用钱去买,朝廷直接按口发粮,伤又从何说起?”

  他的想法是:

  既然粮食多到这般地步,价格低廉,那以此为本的饲料必然也极便宜。

  为何不鼓励乡民饲育鸡豚牛羊?

  成本既低,产出必丰。

  日子岂不比现在这般好上许多?

  朱慈烜安静地听着。

  阿兄描绘的图景,放在二十年前,是毋庸置疑的富民良策。

  现在……

  粮食的丰沛远远超越“充裕”的范畴。

  当一种商品因无限供给而价值趋近于无时,以其为核心成本构建的其他商品,其价值体系亦将随之崩塌。

  这已非简单的价格波动,而是整个市场交换规律,在大明局部南直隶彻底失效。

  这些道理,兄长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到。

  朱慈烜斟酌了一下,轻声道:

  “阿兄所想,自然是正理。南京的大人们,也并非想不到此节,许是……不愿为之。”

  朱慈烺眉峰一蹙:

  “此话怎讲?”

  朱慈烜的声音更缓了些:

  “我只是瞎猜……可能大人们看来,让凡俗百姓停留在‘仅得饱腹、别无他求’的境地,才会将所有盼头,系于生育,系于渺茫的仙缘。”

  朱慈烺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

  “我就不信,千万百姓,全都甘心浑噩度日。”

  朱慈烜点头道:

  “我心中亦有此惑,方才上车前,便私下问了郑大人一句。”

  “郑大人说,但凡乡野之中,稍有些心气、不甘如此活法的,早在崇祯十二三年间,便陆续迁往各处城镇去了。”

  “以至如今留在乡间的,均是安于现状,或觉搬离不易,只求安稳饭食的。”

  看着朱慈烺紧锁的眉头,朱慈烜继续道:

  “每日无需辛勤劳作,只需生育后代,便有口粮可领。这般活法,天长日久,乡民中能守住上进心的,自然百中无一。”

  “迁往城镇?”

  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们去了城镇,以何为生?”

  朱慈烜解释:

  “郑大人略提了几句,说是江南之地,诸多士绅巨室,联合起来,兴办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工坊。这些工坊,以修习相应仙法的官修、客卿为筋骨,辅以招募的凡人劳力,专事生产诸般货物。”

  “大工坊?生产何物?”朱慈烺追问。

  “似乎是以布帛绸缎为大宗。”

  朱慈烜回忆着郑三俊的话:

  “此外还有瓷器、纸张、精制器皿……规模极大,产出极丰。”

  朱慈烺的思绪飞快转动,一个疑问随之浮现:

  “既然仙法能令粮食丰饶若此,布帛之类,想来亦能量产。为何我在乡间所见,百姓衣衫依旧褴褛?莫非这布帛价格,并未因之暴跌?”

  朱慈烜沉吟道:

  “郑大人未及深谈。但我猜想……掌控工坊的士绅商会,定然不会任其无限产出。”

  朱慈烜的观点是,江南士绅一面依靠仙法以极低成本造物,另一面默契约定年产。

  “……加之南直隶所产,多顺运河、海路,销往北方诸省、南洋外藩,甚或更远之地。

  “不仅未冲击本地,反为金陵引来海量银钱,滋养得这江南腹地愈加繁华……”

  城镇市民,尤其似金陵这般大城,因工坊贸易而富庶。

  修士、官吏、商户、工役,各色人等汇聚,市面繁荣,百业兴旺。

  “广袤乡野,则成【衍民育真】的静默之地。”

  朱慈烜尚未说完,马车已驶入了金陵城。

  外间光线陡然明亮丰富。

  朱慈烺望向窗外。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豁然开朗的天际线。

  记忆里应有的巍峨城墙,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些许基址土垣,暗示过去的界限。

  但见官道在此拓宽数倍,化为平整如镜的石板路。

  车马如龙,身着各色绢绸细布的行人摩肩接踵,男子头戴方巾、瓦楞帽,女子衣衫色彩明丽,发间点缀着金银珠翠。

  虽非人人华服,却绝少见到补丁。

  还可见不少身着道袍者,顾盼间自有神采,寻常百姓见之,往往下意识地让开几分。

  这就是金陵。

  没有城墙的金陵。

  它的繁华不被圈禁,而是放肆地铺展。

  仿佛巨兽舒张它镀金镶玉的躯体。

  每一片鳞甲都在喧哗闪耀。

  朱慈烺怔怔地望着窗外流动的盛景,瞳孔深处映不出半分暖色。

  满眼的光鲜,入耳的喧嚣,扑鼻的香气;

  与几里外进林村道旁脏污的小脸、空洞的眼神、死寂的村落的景象,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怎么可以……”

  极致的富裕与极致的贫穷,怎可相距如此之近,怎可割裂又古怪地存在于崇祯二十二年?

  存在于同一个大明仙朝治下?

  朱慈烺静默许久,目光从窗外流转的光景收回,落在对面空置的锦垫。

  “曹大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帘似被温驯的微风悄然拂动。

  曹化淳总是微微躬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之内。

  “殿下呼唤奴婢。”

  朱慈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大伴,坐。”

  曹化淳心下一紧,垂首:

  “……奴婢遵命。”

  小心翼翼地在锦垫边缘坐下。

  只等垂询,并不主动开口。

  朱慈烺背脊贴上微凉的车厢壁板,指节轻轻按压着眉心,良久,缓缓问道:

  “南直隶现状,母后……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孙先生……孙首辅,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成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张大人……内阁诸位阁老,他们又是否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朱慈烺问:

  “大伴为何不答?”

  朱慈烜轻叹一声,温声道:

  “阿兄,曹大伴已经回答了。”

  按压眉心的手顿住了。

  朱慈烺再次将后脑勺靠回车壁。

  深沉无力的倦意笼罩了他。

  朱慈烜面向曹化淳,声音愈发温和轻缓:

  “大伴,您自小看顾我们兄弟,情分非同一般。”

  “我们心中,也从未将您仅仅视作内侍,更多时候,是当作可信赖的叔伯长辈。”

  “此次奉旨出巡,离京南下,我们兄弟私下并非没有揣测——”

  “为何定要皇子亲巡,而非遣一二得力大臣作钦差?”

  “我朝过往,并无多少先例可循。”

  “大伴待我们素来亲厚,能否为我们解惑?”

  曹化淳低垂的头抬起了一些。

  阅尽宫廷沧桑的眼里,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唉……”

  曹化淳叹道:

  “娘娘给奴婢的旨意,只有护送三位殿下,往金陵、往四川等地……走一走,看一看。待诸事妥当,再平安护送殿下回京。”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

  “有些话非奴婢该言,更非奴婢能言。”

  朱慈烜向前倾身,目光恳切:

  “今日所言,只入我与阿兄之耳,不教大伴为难。”

  曹化淳望着他一手带大的两名皇子,终于下定决心道:

  “崇祯四年,陛下闭关前明发上谕,择定两省试行【衍民育真】之策。”

  “一为山东,由周延儒周大人坐镇,以严刑峻法,强令百姓按期婚育,违者重惩,此乃‘以威驱之’。”

  “一为广东,由毕自严毕大人主持,以赏银钱帛,鼓励民间多生早育,此乃‘以利诱之’。”

  朱慈烜微微颔首。

  作为情报,这些属于“众所周知”的范畴。

  “然上述二省,仅为明面上的试点。”

  曹化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第三处试点,乃……密旨。”

  “第三处?”

  朱慈烺坐直身躯,倦怠一扫而空,眼中锐光重现:

  “试在何处?要试什么?”

  朱慈烺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南直隶未像山东那般严刑催逼生育,也未如广东那样广撒银钱。

  此地最显著的特点,是近乎无限量、按丁口免费发放的法术产粮。

  曹化淳缓缓吐出两个字:

  “经济。”

  “经济?”

  朱慈烺下意识地重复。

  曹化淳道:

  “密旨要求徐大人,在南直隶,尤其是应天、苏州、松江等富庶核心培植更多通晓【农】道仙法的修士,不断扩增粮米等最基础之物产。以此为变量,观南直隶二十年之经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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