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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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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押!都给我押铁陀螺!”

  “呵,我的锦袍仙今日定叫你血本无归!”

  “咳嗬——铁陀螺冲了!啄它眼睛!”

  “躲得好!锦袍仙甩尾了!”

  “近了,哎呀——铁陀螺怎地软了脚?”

  “锦袍仙赢了……”

  “哈哈哈,承惠!承惠啊宗子兄!”

  “……”

  崇祯三年,九月初。

  绍兴府,山阴县。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斗鸡场,转眼曲终人散,只剩满地狼藉和一脸晦气的张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豢养多年的“铁陀螺”,在最后关头,被钱谦益嫡孙带来的锦袍仙啄败。

  不仅输掉大笔彩头,连他亲力亲为创办,在山阴文人圈颇有名气的斗鸡社牌子,也一并输了出去。

  钱纨绔志得意满地踱步过来,手里掂量着象征斗鸡社产权的木牌,一把揽住张岱的肩膀:

  “宗子兄,走走走,今日小弟做东,怡香楼不醉不归!”

  不等张岱回应,他凑近了些道:

  “说起来,我家这一脉刚从常熟迁来不久,正愁宅邸狭小,住着憋屈。”

  “听闻兄家祖宅,地段那是顶好的,园子也敞亮……不如,你开个价,高价!转让给小弟我如何?”

  “只要你点头,这斗鸡社,小弟我原物奉还,绝无二话!”

  张岱不仅不点头,心里还一阵腻歪。

  他曾祖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的状元,祖父张汝霖官至广西参议,在山阴家业雄厚。

  虽说他张宗子平日斗鸡走马、组织家班、编撰《石匮书》,过着极爱繁华的名士生活;

  但祖宅产业乃是家族根基,岂是钱家小子能觊觎的?

  “钱弟说笑了。祖宅乃先人所遗,非金银可计。”

  张岱当下便冷了脸,不动声色地挣脱开钱纨绔的手臂:

  “斗鸡社输便输了,张岱还输得起。”

  下次看他怎么赢回来。

  也不管对方难看的脸色,拂袖而去。

  路上,张岱犹自骂骂咧咧:

  “仗着有个得了仙缘的祖父,便敢来算计我……钱谦益得了种窍丸是他运气好,与你这纨绔子有何相干……也没见钱谦益官复原职啊!”

  张岱越想越气,脚步不由加快。

  然而,一想到回去就能见到夏汝开,看他那“弩眼张舌,喜笑鬼诨”的绝妙表演,三十三岁的张岱阴霾尽扫,忍不住吹起欢快的口哨。

  这年月,江南稍有资财的仕宦人家,蓄养家班成风。

  既是风雅,亦是交际必备。

  他张岱的家班,在山阴地界不仅数一数二,夏汝开更是其中最杰出的伶人。

  此人是前年年底来加入的。

  彼时,这年轻的昆曲伶人在苏杭一带已经小有名气,因仰慕张岱的为人与艺术鉴赏力,与张岱相见恨晚。

  张岱爱其才华,欣然接纳,不仅让他成了张家班的台柱,更怜其家贫,允他将家人接来,一并照料。

  只是去岁初春,夏汝开不知何故,忽然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昏沉数日,把张岱急得不行。

  好在吉人天相,夏汝开很快便好转了。

  最让张岱惊叹的是——

  病前的夏汝开,已是弩眼张舌、喜笑鬼诨,观者无不绝倒喷饭,交口称赞;

  邻间但凡有绮席华筵,必得以请到夏汝开助兴为乐事。

  而病愈之后,尤其去年四月登台以来,夏汝开的表演水平陡然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层次。

  不仅原本擅长的笑剧愈发精妙入微,今连悲情戏也能演得淋漓尽致。

  那唱腔,那身段,那眼神……

  能将剧中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无常,直直送入观者心底。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都是低估了夏汝开。

  张岱时常沉浸在他营造的悲欢氛围中,如痴如醉,忘了自身是谁;

  于朦胧泪眼中,仿佛能看到遥远梦中、命运交织的另一个自己。

  例如前些天,张岱看了夏汝开新排的《前尘》,围绕一名父亲、四名子女,讲述众叛亲离的家族故事。

  当晚,张岱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他,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翁,住在破败漏风的茅屋里,常常断炊,对着冷灶空锅发愁;

  甚至还在梦中提笔,写下篇字字血泪的《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醒来后,张岱冷汗涔涔。

  穷困潦倒、壮志未酬的悲凉感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太可怕了……还好只是个梦,定然不是真的。”

  相比之下,他更爱看戏后做的另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乘一叶小舟,去了湖心亭看雪。

  但见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

  那份万籁俱寂的清净,让他醒来后仍回味无穷,感觉自己也像修了仙、悟了道一般,飘然出尘。

  “唉。”

  张岱叹了口气,又想到那可恶的钱纨绔:

  “要是我也能像他祖父那般,得赐种窍丸,踏上玄奇仙路,该多好啊……”

  张岱摇头晃脑,脚下步子越发轻快起来。

  到了自家宅邸的他,正打算径直去往偏院,寻夏汝开问今晚排什么新戏,却见他的嫡母——也是他的继母——陶氏十分焦急地站在门廊下,似乎等待多时。

  一见张岱回来,陶氏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

  “宗子,你这是又跑去哪里耍子了?”

  张岱刚想解释自己去斗鸡社了,陶氏却不等他开口,连珠炮似的说:

  “你还不知道呢!”

  “方才,就在方才,有官差上门了——”

  “说是内阁奉旨,在天下百姓中随机抽选一万名幸运者,赐下仙丹!”

  “你猜怎么着?”

  “咱们家那个唱戏的夏汝开,他……他被选上了!”

  张岱听闻嫡母陶氏之言,初时一愣,随即面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母亲,阿开能有此仙缘,我等该为他高兴才是。”

  陶氏远没有这般豁达。

  她忧心忡忡地扯着帕子,低声道:

  “你怎地如此心大!忘了吗?去年……去年他爹娘弟妹接连去了,我……我因觉得不吉利,又嫌花费,不肯出钱替他安葬……”

  “还是你典了件狐裘,执意为他家人操办后事。”

  “他过去孤苦无依,可今后一旦得成了呼风唤雨的仙人,若记恨此事,我们张家岂非大祸临头?”

  仙人之怒,他们凡俗人家如何承受得起啊!

  说起夏汝开的遭遇,张岱心中一沉。

  自去年二月,那场大病神奇痊愈后,夏汝开仿佛用尽了自家运气。

  先是其父染病,药石罔效,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其母悲痛过度,竟也上吊而亡;

  最后是一双年幼的弟妹,在河边嬉戏时不幸落水溺亡。

  短短半年光景,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五口,只剩夏汝开孑然一身。

  嫡母嫌晦气,不肯动用公中银钱,是张岱不忍见夏汝开彷徨无措,悄悄典当了自己心爱的名贵裘衣,才勉强凑足银两,将夏家四口妥善安葬。

  可夏汝开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他疑似将蚀骨剜心的悲痛尽数埋藏,化作在戏台之上攀登极境的动力。

  张岱是见识过当世顶尖表演者的。

  如南京的彭天锡,擅演净丑,嗓音洪钟,身段架子堪称一绝,《钟馗嫁妹》令满城喝彩;

  扬州的说书大家柳敬亭,口技惊人,描绘世情人物栩栩如生,令人如临其境……

  以上都是各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但在张岱眼中,无论是彭天锡的架子功,还是柳敬亭的口舌技,远远比不上他家夏汝开。

  阿开他,无论扮演忠奸智愚,悲喜庄谐,皆能丝丝入扣。

  任何复杂的戏文曲目,只需观摩两遍,便能丝毫不差地复现;

  还常常加入自己的理解,演得比原版更加动人。

  张岱时常以为,以夏汝开之才,困居于山阴一隅,实是明珠蒙尘。

  他当海阔天空,去留都南京,乃至天子脚下的京城,在更大的戏台上绽放光彩,名动天下。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夏汝开专注排戏的身影,听着那婉转的唱腔,“再留他一阵子”、“多听他几出戏”的私心便占了上风。

  于是,张岱将资助盘缠,送夏汝开远行的打算一拖再拖。

  此刻见嫡母如此担忧,张岱觉她小人之心,不得不安抚道:

  “母亲多虑了。阿开绝非睚眦必报之人。他性情虽直率,最是知恩念旧。此事交给孩儿处理便是。”

  说罢,张岱整了整衣襟,转身便朝着夏汝开居住的偏院走去。

  “阿开,阿开——”

  他扬声唤着,推开那扇从未对他上锁的房门。

  屋内,夏汝开正对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细细勾勒昆曲妆容。

  张岱几步走进,只见镜中映出一张眉如墨画,唇形饱满的脸庞;

  本是男生女相的精致,却因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坚毅,丝毫不显阴柔。

  此刻,他用笔蘸了胭脂,晕染着眼角,已能看出其旦角扮相雏形——

  柳眉杏眼,粉面朱唇。

  未上头面,已显风华。

  看到这副场景,张岱先是愕然,随即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阿开,你还在上妆?我还以为,你得了仙缘,往后便……便不再唱戏了呢。”

  夏汝开放下画笔,转过身来。

  本就俊美的脸,在部分妆容的衬托下,平添几分惊心动魄。

  “阿岱为何有此想法?”

  张岱挠了挠头:

  “戏子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生怕伤了夏汝开的心,张岱又连忙摆手,急切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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