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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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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奎见周延儒认出了自己,脏兮兮的脸上挤出卑微的欣喜:

  “周大人,周大人,求您帮帮我吧。”

  他扒住车辕,声带哭腔: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乞丐,完全无法将他与数月前作威作福、家资巨万的国丈联系到一起。

  “你怎么在这?”

  周延儒隔着车厢,微微俯身:

  “陛下贬你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周奎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我……我这也没入京城嘛……这里,这里是良乡地界……”

  良乡县,隶属北直隶顺天府,位于京城西南四十里处,乃是畿辅重地,扼守进出京师的咽喉要道;

  在辽代便已设县,城池不算宏伟,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历来是驿传驻军、商旅往来之地。

  严格来说,并非京城之内。

  不用问,周延儒也猜得到,周奎为何像个野鬼般盘桓在京师附近,不肯回他的苏州老家。

  ‘这老乞丐想必心存幻想,期盼周皇后念及父女之情,寻机接济。’

  说不定,还在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获恩宠。

  据周延儒所知,陛下当初不仅让骆养性抄没周奎全部家产,更要将其本人处死,以儆效尤。

  是周皇后不顾仪态,一路奔至永寿宫长跪不起,苦苦哀求了数个时辰;

  陛下念及结发之情,才勉强松口,饶了周奎一条性命。

  在周延儒看来,皇后能为贪婪无度的周奎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若皇后有心接济,断不至于让周奎落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田地。

  如今的周延儒一心遵循圣意;

  岂会为了一个明显为陛下所恶的前国丈,去顾忌是否会得罪如今同样需谨言慎行的皇后?

  忠于陛下,才是他唯一的准则。

  周延儒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索出二两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往车外一甩,落在周奎脚前的泥水里。

  “拿着,快滚!莫要再来拦阻本官车驾,否则,休怪本官按冲撞朝廷命官之罪拿你!”

  周延儒说完便不再看周奎,对车夫和随从喝道:

  “愣着干什么?速速入城!”

  周奎急忙弯腰捡起那二两银子,用脏污的袖口使劲擦了擦。

  眼见马车要走,不甘心地小跑追了几步,嘶声喊着:

  “周大人!周大人!您再行行好……”

  周延儒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朝良乡县城门而去,留下一溜烟尘。

  周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的乞求瞬间化为怨愤。

  “呸!抠抠搜搜的东西!”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朝马车离去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堂堂一个尚书,打发叫花子呢!等哪天见着皇后,看我不好好告你一状……什么东西,呸!”

  骂骂咧咧好一阵,周奎闷气稍解,转身朝官道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

  那里有棵孤零零的杨树。

  树下,一头黑色的老毛驴在低头啃食着稀稀拉拉的草根。

  这头毛驴确实很老了。

  毛色不再乌黑油亮,口鼻和眼眶周围一片斑白,肋骨在干瘪的皮下隐约可见,细柴似的腿随时都会折断。

  唯有那条秃了的短尾巴,偶尔甩动驱赶蝇虫,表现出更多活力。

  周奎一遍遍地抚摸毛驴颈侧,粗糙扎手的毛发。

  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连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仿佛在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哎,驴兄老伙计。”

  周奎叹了口气:

  “还是你好……想我如今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到头来,肯陪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的,竟只有你了。”

  这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

  只要皇后在位,自己不管怎么被皇帝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应该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保护自己吧?

  可为什么完全没有?

  ——直至今日,周奎仍不相信崇祯当真要杀他,以为只是吓唬,自己迟早重回国丈。这一点,他反倒不如骆养性麾下的锦衣卫看得清楚。

  “我那女儿……也是个不孝的。”

  周奎拍了拍毛驴的脊背,向它诉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苦:

  “这都几个月了?眼睁睁看着她爹我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也不想法子托个贴身宫女、太监出宫来寻我、接济我一下?”

  “难不成……她真就如此狠心,要眼睁睁看着你我这把老骨头,从这京师大老远,一步一步走回苏州去不成?”

  “哎呦,那可是几千里路啊,我倒还好,可你这老胳膊老腿,怎么受得住哦……”

  大明选后,首重德行,而非门第出身。

  秀女选拔范围极广,多从民间清白之家择取,以防外戚坐大。

  周奎祖籍南直隶苏州府。

  在女儿被选为信王妃之前,周奎只是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升斗小民。

  早年尝试过行医,因不慎治死过人,后来改成走街串巷替人相面算命。

  周奎买下这头毛驴,驮着算命用的幡子、几本翻烂的命书、卦筒和一些零碎家当;

  风里来雨里去,在各个城镇乡村间穿梭,凭背书算命的本事混饭吃。

  所以,哪怕后来变得富裕,周奎也没想过将这头驴舍弃,并把它带到京城当家人似的养着。

  这头驴见证了他从一介算命先生,到皇亲国戚的剧变;

  又陪伴他从云端跌落,重回赤贫如洗。

  算来已有十几个寒暑了……

  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寒风重归旷野。

  周奎停止絮叨,拉了拉缰绳,对老驴道:

  “走吧,走吧,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去。这二两银子,得省着点花,看看能不能找人买点豆饼糠麸……”

  周奎没有走向良乡县,而是沿城墙根行走。

  他不敢入城。

  陛下说了永不入京城,可良乡县算不算京城?

  他拿不准,也不敢去赌。

  万一哪个多事的锦衣卫探子看见了,报到陛下那里,陛下认为良乡也属禁地,那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些天,他既不敢远离京城范围——怕彻底断了与女儿联系的渺茫希望——又不敢进入任何一座城池;

  只在周边几个县外,寻些破庙、废屋等角落遮风挡雨。

  大概两天前,周奎还真找到了个好地方。

  从良乡县往西走三里地,拐进一条小路,林里有间废弃的农屋。

  屋子土墙塌了半边,屋顶也漏着几个窟窿。

  好歹剩下半间还能遮风挡雨,比露宿荒野或跟泥腿子挤破庙强多了。

  周奎在附近捡了些缺了口的锅碗瓢盆,又趁春日野菜冒头,挖了荠菜、苦麻菜,勉强有了过活的指望。

  奇怪的是,农屋近期似乎有人待过。

  墙角有些新鲜的柴灰,地上也有模糊的脚印。

  但痕迹并不明显,杂物也不多。

  周奎估摸,大概是过路的行脚商人进来躲雨歇脚,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世道,流离失所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官差,他懒得理会。

  “咴儿咴儿——”

  周奎把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老毛驴,牵到屋外树下拴好,叹了口气,钻进尚算完整的破屋里。

  没什么事可做。

  至于饥饿,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周奎蜷缩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准备睡觉。

  刚躺下,没等睡意袭来,他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还伴着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大哥,这没必要吧?咱们赶走他就行,何必……”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朝破屋来的。

  另一个人回应道:

  “有什么关系?谁让他偏偏跑到咱们的窑口来,这可是上天送来的肥羊,不吃白不吃!”

  第三个声音插嘴:

  “运气真好啊!咱几个离开窑口去京城讨了两天饭,刚好碰上陛下显圣,淋了场仙雨,一身毛病全治好了,浑身是劲,赶着今晚回来还能碰到肥羊,合该咱们开荤!”

  周奎连忙从草堆上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

  本就脆弱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脚,轻轻松松踹开。

  火光涌入。

  周奎眯着眼,看到外面进来四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壮年纪,手举两根火把。

  穿着油光锃亮的乞丐装束,一个个眼神不善。

  周奎强自镇定:

  “你……你们想干什么?”

  四个乞丐没答话,装模作样地在狭小的破屋里扫了一圈,象是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领头的那个大乞丐,斜眼打量着周奎:

  “兄弟,在哪边杆上的?摆知了没有?怎地跑到俺们窑口来趴扇了?”

  ——“杆上的”指地盘,“摆知”指拜师入门,“趴扇”指睡觉。

  一连串黑话听得周奎云里雾里,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

  “别他娘装傻充愣!”

  领头的大乞丐见周奎这反应,嗤笑一声:

  “瞧你这衰样,不都是靠扇的同行吗?下午俺们兄弟几个回窑口,远远就看见你在官道上拦住辆阔气马车,朝人家招凉呢!”

  周奎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自己拦周延儒马车的事,在外人看来,确实形同乞讨。

  “误会,天大的误会!”

  周奎哭笑不得,赶紧解释:

  “我不是乞丐,那是礼部尚书周延儒大人的车驾!我是前国丈周奎啊!流年不利,找故人借点盘缠。”

  乞丐们面面相觑,象是没听清。

  愣了好一会儿,四人才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亲娘哎!”

  一个小乞丐笑得直捶腿:

  “大哥,我错了,刚才不该阻止你!没想到这糟老头癫到这种地步,太好笑了!”

  另一个也笑得前仰后合:

  “对啊!他要是国丈,那俺们是什么?俺们就是国公啊!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周奎也是暗骂自己说了蠢话。

  怎么说,他以前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

  可自从女儿成了信王妃,后来又当了皇后,他周奎爷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心就跟着膨胀了。

  不仅人变得吝啬刻薄,连早年走江湖那点基本的警惕和思考能力都快丢光了。

  ‘我可真蠢!当初为什么要赖陛下的账,为什么连那点钱也舍不得!’

  周奎痛骂周奎。

  意识到处境险恶,他的脸上赶紧堆起讨好的笑:

  “哈哈哈哈……是是是,几位好汉,我老头子糊涂了,给你们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莫怪,莫怪。”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

  “来来来,宝地让给几位好汉歇脚,我去外边重新找个地方,不打扰几位清静。”

  说着,周奎弓腰就要往门口挪。

  领头的大乞丐脸色一沉,伸出手中棍棒,毫不客气地横在周奎腿前,拦住他的去路。

  “慢着,什么叫这地让给我们?这本来就是俺们的巢穴!”

  另一个乞丐立刻帮腔:

  “对,想走可以,把你身上的杵头儿交出来,当做睡俺们地盘的赁钱!”

  周奎脸上挤出苦色:

  “什……什么钱?我没钱啊!好汉们明鉴,我真没钱!”

  乞丐们不耐烦了,围拢过来:

  “别他娘装蒜!俺们都亲眼看着你招凉了,那马车那么阔气,能不给杵头儿?”

  “快点拿出来。”

  “别让俺们自己动手!”

  周奎欲哭无泪:

  “几位爷,瞧瞧我这一身,比您几位还朗不正呢!我好些天都只靠挖点青苗、嚼些草干吊着命,哪有什么杵头儿啊?要不等我哪天时来运转,再来孝敬几位爷?”

  一个脾气暴躁的乞丐见他还在耍滑头,二话不说,朝他脸上啐了口浓痰:

  “谁他娘不是呢?少废话!赶紧给!”

  痰又腥又臭,糊在脸上,周奎胃里一阵翻腾。

  “好好好,我给,我给……我找找,我找找……”

  周奎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往破烂袍子的怀里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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