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爷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
实在是没有挑中合适的,选的几个还在观望中。
白航叹气,现在岌州的形势确实非常麻烦。
“也不知道接下来杜家会怎么做。若是并无好的应对之策,咱们该怎么办?”
白老爷说:“先观望,如今的形势又不方便大肆动武,但又必须要尽快稳住局面,那就只有……杀鸡儆猴!杀一个跳得最欢的,来警告我们这些猴子!”
白航在心里吐槽:刚才还说咱家是狗呢,现在又说自家是猴了。
父子俩之间又聊了些话,外面天色渐晚,伺候白老爷子的老仆端了药过来。
老爷子最近旧疾发作,每天得喝药。
白航不耽搁亲爹喝药休息,说道:“我再去外面打听打听,明日过来跟您分享,最近各路消息挺多的。”
白航说笑着,猴子一样蹿出去。最近从一些隐蔽渠道听了些八卦,不得不感慨:果然能干大事的心都狠,贵人们也有不少糟污事!
白航溜出去吃瓜。
次日大清早,他带着一肚子八卦消息来到老爷子的院落。
院内非常安静,白航也没看到在老爷子身边伺候的老仆,很不满,嘟囔道:“偷懒吗?”
他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进去看了看。
昨天喝药的药碗还放在桌上,没有清理,旁边的香炉倒是一直冒着烟。
里边放的盘香耐烧,烧了一夜,也快烧尽了。
白航站在门口认真听了听。
老爷子的呼吸声有点重,睡得应该不太安稳。
这时,床账后面传来老爷子的声音:“航儿来了?屋里什么气味,闻着难受。”
白老爷声线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航开窗透气,也让屋里更亮堂,快步过去,将蚊帐拨开,担忧道:“爹你的声音听着,是不是病得更重……”
白航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嗓子,整个人愣在那里。
窗外的光线照进室内,也破开了床帐内的昏暗。
老爷子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块块斑纹在散入的光线之下,越发明显。
那些斑纹他太熟悉了,自邪疫肆虐,世道混乱,这种邪斑他们就没少见过!
白航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看还在冒烟的香炉,又看看床上的老爷子,声音颤抖:
“爹……你觉得……香炉的气味闻着难受?”
他说着,掀起被单,隔着被单握住白老爷的手臂,往光线更好的方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晰。
万一是自己眼花了呢?!
但是眼前的一切,依然是残酷打击。
“爹,你……怎么会……”
白航眼泪落下来,手掌剧烈颤抖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道,但又没有使劲握下去。
白老爷子这时候睁开眼睛,望过来。
看不清眼里是什么眼神,只觉得似乎比以前更黑。
“航儿啊,怎么了?”老爷子缓缓说道。
白航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眼泪已经奔涌而出。
他隔着被单,抬起白老爷的手臂,甚至不敢去看,害怕情绪更崩溃。
白老爷本就是个精明人,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
他抬起另一条手臂。
这时候的白老爷,已经看不出自己手臂上有什么异样,但是瞧白航的反应,他已经能猜道自己身上发生了可怕变化。
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种生死冲击,情绪应该会非常激烈,但原本脾气火爆的白老爷子,此时看上去却异常平静。
不是他不想有情绪,而是他现在已经露不出激烈情绪。就好像已经在脱离正常“人”的范畴,失去那些丰富的情感。
甚至说话时,已经不如往日清晰。肌肉已经开始异化。
白老爷情绪浅淡的声音说道:“屋里的任何茶水,药碗都不要碰!”
算了算昨晚上喝药的时辰。还有时间!
因为失去那些激烈情绪,白老爷现在却冷静得惊人。
他说:“不要声张。”
白航点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白老爷又说:“去隔壁耳房看看。”
白航快步过去把香炉灭了,跑到隔壁耳房。
在白老爷身边伺候的那名老仆,就住在耳房。
老仆跟随白老爷多年,年轻时家乡遭难,妻儿都没了,被白老爷留在身边做事。因老仆不愿再娶,白家承诺会给他养老。
这位在白家待了几十年的老仆,此时躺在床上,早已服药断了气。
旁边还写了忏悔书,说他在外面其实还有两个孩子,乱世开始时,他动用了关系,让孩子跟着白家的队伍来到岌州。
但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现在,有人用孩子的性命威胁,他被逼无奈,只能依照这些人的吩咐,在老爷子的药里做了手脚。
白老爷喝药不能喝太烫的,每次都是放凉之后再喝。没想到被身边信任的人毒害!
“被逼无奈……”白航眼中强烈恨意。
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他来到白老爷床边,将耳房里见到的一一说出。
“爹,我不会放过他们的!”白航咬牙道。
“那些都不重要。”白老爷说。
还在逐渐失去情感的白老爷,现在冷静得不像人类。
现在还有神智。刚才短暂片刻,他已经思考着家族退路。
他必须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都安排好!
他确实在家里说一不二,比较强势,年轻一辈的儿女也没有资质太好的,就算有聪明劲,也没放在正事上。
但欣慰的是,有几个还算听话。
“把你这几个兄姐叫来。”白老爷说道。
白家青壮一辈,乱世活下来的有好几个。
但此时,白老爷只说了其中几个名字。
他再次强调:“切莫声张!”
白航整理情绪,依照老爷子的吩咐走出门。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老爷看向窗外的阳光。
趁着还能说话,多享受一下说话的感觉。
他低声自言自语:“原来在岌州的权贵们眼中,我连狗都不如,不过是能随时宰的鸡!”
是他自视甚高了!
以为自己能站在围观的猴群里面,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人拎起来下刀!
是杀鸡儆猴的“鸡”!
又或者原本用来儆猴的“鸡”,背后有靠山,所以最终选来选去,还是挑中了他这位白家的当家人。
白老爷在心中分析着。
虽然没有拜山头,没有找靠山,但在过去两年中,他在岌州做了不少贡献,付出不比谁少!
却落到这样一个,连闭眼都不能安心的下场!
他眼里的情绪已经渐渐有些脱离人类,眼神冷漠幽深,看着就令人心颤。
“他们也太小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