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道义脸色发白,慢慢坐回椅子上。
柳生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那摊鲜红的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终于,柳生开口了:“真是一场丑陋的行为。”
陆奥宗光的身体微微一僵。
柳生继续说:“你们维新政府,真是一群卑劣小人。
自己惹出来的事,让下面的人顶罪,顶罪还不够,还要让他当场切腹。
演这一出戏给谁看?给我看?给英国公使看?还是给你们自己看?”
陆奥宗光的脸色涨红,但咬着牙,没有说话。
柳生站起身,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奥宗光。
“这个人,不管是不是主谋,至少还有一点骨气。
你们呢?躲在洋人背后,靠洋人撑腰,才敢来见我。
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日本?”
陆奥宗光的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柳生转过身,看着萨道义,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冷意。
“萨道义公使,这一次,我看在你的面上,不再计较。
毕竟英国政府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萨道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但是,萨道义公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维新政府再闹事,再搞什么诬蔑、暗杀、伪造证据的把戏,下一次,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调解。
不管是谁出面,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会出兵。”
他盯着萨道义的眼睛:“这话,请您务必转告他们,也请转告英国政府。”
萨道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会的,柳生总统。”
柳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相马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柳生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地上的血,让他们自己擦干净。”
门被推开,又关上,柳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萨道义、陆奥宗光,以及那几个脸色发白的随员。
地上的尸体依然趴在那里,血还在流。
萨道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陆奥宗光,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陆奥先生。”
陆奥宗光抬起头,脸色灰败。
萨道义说:“你们就不能变强一些,再去招惹北海吗?”
陆奥宗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萨道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我看柳生没有说假话。
你们再给他借口,他真的会出兵灭了你们。
到那时候,英国帮不了你们,谁都帮不了你们。”
陆奥宗光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我们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萨道义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血腥味在弥漫。
白河城会议结束后,陆奥宗光带着那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黯然返回东京。
维新政府的官邸里,井上馨、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坂垣退助等人再次聚首。
这一次,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激昂陈词,只有沉默和压抑的喘息。
陆奥宗光把会议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
讲到川路利良切腹时,房间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讲到柳生那句“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日本”时,山县有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井上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终于,伊藤博文开口了:“诸君,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柳生今年三十九岁。
看他那神态气度,至少还可以执掌北海二十年。
二十年,我们拿什么北上?拿什么收复奥羽?拿什么统一日本?”
没有人回答。
伊藤博文继续说:“这二十年,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本州,把维新推行下去,把实力积攒起来。
柳生说得对,我们打不过他,至少现在打不过。”
坂垣退助不甘心地说:“那就这么认了?”
伊藤博文看着他:“不是认,是等,等他老了,等他死了,等北海内部出问题。
在此之前,任何招惹他的举动,都是自寻死路。”
山县有朋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躬身禀报:“诸位大人,陛下……陛下派人来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赶往皇宫。
御书房里,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上,他今年二十八岁,但此刻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少年。
看到井上馨等人进来,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诸卿……朕听说,北海那边……柳生他……”
他说不下去了。
井上馨跪伏在地,沉声说:“陛下,臣等无能,让陛下受惊了。”
明治天皇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抖:“朕……朕不是怪你们。朕是想说,从今往后,不要再招惹那个人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朕不是要怪谁,朕是想说,在朕能做什么之前,在日本的军队能打过北海之前,不要再惹他了。
让他安安生生待在北海,我们也安安生生把日本建好。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比他强的。”
他看向井上馨,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诸卿,能做到吗?”
井上馨深深叩首:“臣等谨遵圣意。”
从皇宫出来,几个人沉默着走回官邸。
山县有朋忽然开口:“陛下今天这番话,倒是让人意外。”
伊藤博文点点头:“陛下长大了。”
坂垣退助叹了口气:“可我们留给陛下的,是一个烂摊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维新政府果然老实了许多。
所有涉及北海的挑衅性言论,一律被压下去。
报纸上不再出现攻击柳生的文章,码头上也不再严查北海来的乘客。
两国之间的紧张局势,暂时缓和下来。
但国内的局面,却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那些在野的自由党、改进党等民主党派,抓住这次事件大做文章。
他们攻击维新政府“外交无能”、“丧权辱国”、“让日本蒙羞”。
有人在报纸上公开质问:“维新政府自称代表天皇,代表日本,可面对柳生时,除了切腹一个替罪羊,还会什么?”
国会开设的呼声再次高涨。
各地的民权运动家聚集在一起,发表演说,散发传单,要求建立民选议会,限制藩阀专权。
板垣退助几次想动用警察镇压,都被井上馨拦住了。
“现在不能再闹事了。”井上馨说,“柳生在旁边看着呢,我们一镇压,他就有借口插手,让他看笑话吗?”
板垣退助咬着牙,只能作罢。
维新政府的精力,从此彻底转向了国内。
发展经济,振兴实业,扩编军队,筹备国会。
那些与北海的恩怨,暂时被搁置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