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为人,目光长远,非虚名可动。
你需让他感到,东京的提议于他亦有实利。”
陆奥宗光道:“是,我会相机行事。”
山县有朋补充:“情报部门会配合你。
此外,从长崎调一艘最崭新、最整洁的官船供你乘坐,不可寒酸,亦不可过于张扬。”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陆奥宗光走出麴町的宅邸,夜风微凉。
他抬头望向无星的夜空,深知此行凶险。
柳生不是可以被几句恭维话迷惑的人。
但那又如何?外交本就是虚实相生、层层试探。
即便此行不成,至少能摸清北海决策层的真实心态,为将来积累情报。
十日后,悬挂日本国旗的官船驶入箱馆港。
港内残冰尚未消尽,北海海军的巡逻艇在航道两侧缓缓游弋。
甲板上的水兵握着七八式步枪,目送这艘来自对岸的船只靠泊。
陆奥宗光整了整衣襟,踏上栈桥。
港口上,相马主计已经在等待,他向陆奥微微颔首:“陆奥先生,在下相马主计,奉总统之命接待,请随我来。”
陆奥欠身还礼,一行人离开码头,乘马车进入箱馆城。
相马主计将他安置在箱馆城内一所清净的驿馆,馆内陈设简素,有煤炉取暖。
当晚相马设便宴相待,席间只谈箱馆风雪、沿途景致,不问来意。
陆奥亦从容应对,不露急切。
饭罢,相马起身告辞:“明日清晨,总统就会接见阁下,今晚请早歇。”
陆奥点头致谢。
翌日清晨,陆奥被引入一辆等候的马车,随后来到总统府。
这座五层建筑的外观融合了西洋石材与日式木构,正门上方悬挂着北海的徽记——北斗星与波涛。
陆奥曾在照片上见过,此刻亲临其下,只觉比想象中更加庄重。
相马主计引他乘那部“电梯”上行。
机械运转的低沉嗡嗡声中,铁栅门闭合,楼层数字缓缓变动。
陆奥按住袖口,未露出任何好奇之色。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一扇对开橡木门敞开。
门内是柳生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西墙是一整面落地长窗。
东墙悬挂巨幅北海及周边地区地图。
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整齐,除文件、笔砚外,另有一部电话机和一台陆奥从未见过的小型电气装置,形似扁匣,侧面连着电线。
“陆奥先生远来辛苦。”柳生的听到脚步声,直接抬头询问,“不必绕圈子,说说你此行的目的。”
陆奥宗光微微躬身,保持着礼节性的敬意。
他抬起头,迎着柳生的视线,缓缓开口:“柳生总统,您出自旧幕府。
而旧幕府,终究是日本的正统政权,曾奉朝廷之命统治天下二百六十余年。
庆喜公虽在戊辰战争中退位,幕府之名虽已不复存在,但总统麾下的北海官员、将士、移民,十之七八仍是旧幕臣、旧幕府领民。”
“如今总统割据北海,富国强兵,自成大国,此诚非常之功,举世瞩目。
然而,从更大的视野来看,日本却因此分裂为东西两政府,国力内耗,亲者痛而仇者快。
萨长诸藩的维新派虽执掌东京政权,然其与总统麾下之北海军,皆为日本之精英、日本之子弟。
彼此对峙,徒令西洋列强坐收渔利。”
柳生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陆奥继续说道:“天皇陛下自即位以来,未尝一日不念及国家统一。
近年来,陛下屡与近臣谈及国内分裂之痛,对当年戊辰兵戈相见、致使旧幕诸公北渡一事,深为痛惜。
陛下以为,若能使全国英才共聚一堂,合力推进维新,则不出十年,日本必可跻身世界强国之列。”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因此,陛下已决意——”
“陛下可搬回京都御所,垂拱而治,不预政务,东京维新政府将改组。
柳生总统若肯入中枢,担任太政官正院首班,即内阁总理大臣之职,总统旧部、北海官员,可随总统一同进入东京政府,担任各部要职。
维新大业,从此由总统总揽全局。日本与北海,不再为敌国,而为一体。”
柳生看着陆奥宗光,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陆奥,”柳生说,“你们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他摇了摇头。
“莫不是疯了?”
陆奥宗光保持着躬身姿态:“柳生总统,在下知道此议乍闻惊人,总统亦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东京方面的诚意。
维新政府过去与总统兵戎相见,彼此猜忌积重难返。
但此议并非井上、山县、伊藤诸公的一时权宜,而是天皇陛下亲口首肯的方向。
陛下真心希望总统能入朝辅政,共扶社稷。”
柳生没有回应这番话。
陆奥继续说道:“在下也知,柳生总统在北海经营十余年,基业深厚,民众归心。
东京方面并无意否认总统的功绩与地位。
正因如此,方以首班之位相迎,而非以臣属相召。
总统入京,不是投降,不是归附,而是以胜利者、以救时宰相的身份,主持国政。”
他稍作停顿,声音恳切。
“北海虽强,然北地苦寒,人口仅三百余万,资源匮乏,绝无可能独立支撑与列强长期周旋。
日本虽暂弱,然本州、四国、九州,两千余万人口,农耕文明根基千年,历史传统、文化积累,皆为总统可资利用的广阔舞台。
以总统之才,若能整合两方之力,则东亚第一等强国,指日可待。
届时,总统的功业,将不仅是一隅开拓者,更是再造日本的中兴之祖。”
柳生依然没有回话。
陆奥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在下知道,柳生总统不会相信我们。
维新政府过去对总统失信、敌对,今朝忽然遣使奉迎,任谁都会怀疑是陷阱、是圈套。
但在下只恳请总统,看在……”他停顿了一瞬,“看在万世一系的天皇陛下的份上,请务必考虑此议。
哪怕只是考虑,不立刻答复,亦是给日本、给北海、给两国千万生民一个机会。”
“说完了?”柳生反问道。
陆奥宗光低首:“在下所言,尽在于此。”
“好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实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送客。”柳生随意摆摆手,不在说话。
门外,相马主计不知何时已静静站立。
他向柳生微微躬身,随即侧身,对陆奥宗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奥宗光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他只是向着柳生离去的方向,再次郑重地欠身一礼,然后转身,跟随相马主计走出了办公室。
柳生看着离开的陆奥,心道:这些人还真是会想。
只要自己同意了,就算日本改名为“北海共和国”又有什么用?
就算东京的政府公文上盖着柳生的大印又有什么用?
只要那个天皇依然被萨长出身的侍从环绕,只要东京宫内厅依然由那帮人把持,只要维新政府的地方官厅体系依然原封不动。
等自己老了,病了,死了之后,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
北海最终还是会被他们“寄生”占据。
他们会尊奉他的“遗志”,保护他的“家属”,然后一点一点,将北海的产业、北海的军队、北海的科技人才,逐步纳入东京的统辖。
他的儿子,他的旧部,会在皇国思想的熏陶下,从“北海人”慢慢变成“日本臣民”。
而他自己,会被供奉在靖国神社或者某个纪念馆里,成为一个无害的、被驯化的“伟人”。
维新政府承认他的功绩,用来证明“举国一致”的正确。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