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首先将目光投向柳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正式而平稳:“总统阁下,基于我们两国之间不愉快的往事,以及贵国近期针对英国商人的鲁莽行动,我此行肩负着明确的任务。
贵国没收并销毁的,是大英帝国商人的合法财产,这一行为严重损害了大英帝国的商业信誉与国家尊严。
因此,我国政府要求北海国就此事做出正式道歉,并对相关商人及我国政府进行全额赔偿,这是解决此次危机、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的基础。”
柳生十兵卫听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应:“查尔斯先生,贵国所谓的‘合法财产’,是危害我国社会安全、明确违法的鸦片。
我国执法机构从日本间谍手中缴获这些毒品,并依法销毁,整个过程合理合法。
我国政府的举措,是为了保护国民健康与国家秩序,何错之有?至于道歉和赔偿,更是无从谈起。
此事本质上,是我国与日本间谍之间的法律问题,与大英帝国并无直接关联。”
巴尔特公使立刻接话:“查尔斯先生,柳生总统所言符合国际法原则。
一个国家有权禁止并处置危害其公共利益的违禁品。
将此事完全归咎于北海国,并上升到国家尊严层面,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莱昂罗什公使也紧接着说:“是的,当前东亚局势微妙,贵国若因此事大动干戈,很可能被某些势力所利用,最终结果未必符合贵国的长远利益。”
查尔斯的目光扫过两位欧洲公使,最后回到柳生身上,语气不变:“总统阁下,无论您如何定义这些货物的性质,也无法改变它们属于英国商人这一事实。
贵国的行动,直接造成了英国公民的财产损失,这是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柳生忽然笑了一声,直视查尔斯:“查尔斯先生,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大英帝国现在迫不及待地要为日本对付我国充当急先锋?
此次鸦片事件,从查获假钞到顺藤摸瓜找到鸦片,线索清晰指向日本方面。
这很明显是日本政府策划的借刀杀人之计,意图激化我国与贵国的矛盾,借贵国之力摧毁我国。
贵国扶持日本新政府以制衡俄国,如今反倒被他们利用来清除异己,贵国难道如此‘乐于助人’,甘愿被当枪使吗?”
查尔斯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专注了许多:“日本政府的行为,我国自会进行调查和处理。
但这与贵国侵害英国商人财产权是两件独立的事情,两者都需要得到妥善解决。”
这时,莱昂罗什公使语气略显急促地插言:“查尔斯先生,请务必考虑更复杂的局面。
我们得到可靠信息,沙俄对北海抱有极大的野心。
如果贵国舰队对北海采取军事行动,导致北海陷入混乱或抵抗力量崩溃,沙俄军队极有可能以‘维持秩序’或‘保护侨民’为借口,迅速在北海登陆。
届时,贵国的军事行动非但无法维护利益,反而会为沙俄直接侵占整个北海铺平道路。
这难道符合贵国在远东遏制俄国的战略吗?”
查尔斯沉默了。
1869年的当下,英俄之间围绕中亚和远东的“大博弈”正持续进行,双方在波斯、阿富汗乃至中国新疆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在远东,遏制俄国在太平洋方向的扩张,是英国远东政策的重要目标之一。
为了牵制俄国,英国才选择扶持日本。
如果为了惩罚北海而动用武力,结果却是让俄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北海,获得南下日本海和太平洋的不冻港,那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失败,会让伦敦的外交部和海军部成为笑柄。
这个风险,他必须慎重权衡。
柳生观察着查尔斯的沉默,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查尔斯先生,我们不妨从更实际的角度看。
对于大英帝国在东亚的整体利益而言,一个独立、非亲俄的北海国存在,并不构成威胁。
相反,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吞并北海的日本,才是更值得警惕的对象。
贵国扶持日本,是为了让它成为牵制俄国的看门犬。
但若这条狗野心膨胀,在咬向俄国之前,学会利用主人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等它将来真正强壮起来,你们还能确信它永远听话吗?
一个统一强大后的日本,是否会甘心永远充当英国在远东的棋子?
北海的存在,至少可以在东北亚为日本制造一个需要长期关注的陆上牵制,这难道不符合贵国维持地区均势、防止任一国家坐大的根本利益吗?”
查尔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柳生:“那么,柳生总统,依你之见,面对目前僵局,贵国打算如何做?既不道歉赔偿,又要避免冲突,还要维持独立,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柳生坦然说道:“北海国从未将大英帝国视为敌人。
我们销毁违禁品是依法行事,若因此对贵国商人造成了困扰,我们可以表示遗憾,但绝非道歉,至于赔偿,无从谈起。
作为弥补和未来关系的保证,我国愿意重申,欢迎英国商人前来进行合法、正当的贸易,也愿意在平等基础上,考虑英国资本在我国建设中的投资机会。
北海不是沙俄的附庸,也不会成为任何单一国家的势力范围。
我们愿意与所有秉持善意、尊重我国主权的国家发展关系。”
查尔斯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微笑:“总统阁下,您这是在巧妙地寻求平衡,或者说,扮演一个各方都需要的缓冲角色?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贵国愿意在某种程度上,向我国展示‘善意’,以换取我国对贵国现状的默认,甚至……某种程度上的谅解与支持?”
柳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国的外交原则是独立自主,平等互利,我们根据国家利益行事。”
查尔斯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很有意思的提议。
但是,总统阁下,您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您拒绝俄国的‘保护’,又试图以这种方式应对我国的压力。
您就不担心,这会彻底激怒圣彼得堡吗?沙俄的报复,可能比英国的炮舰更直接、更残酷。”
柳生十兵卫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查尔斯先生,如果沙俄敢单独对北海动手,我相信,贵国和日本,会比我和我的政府更加着急,动作也会更快,不是吗?”
查尔斯不得不暗自惊叹柳生对局势的精准把握与口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