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低头回答:“小人叫孙太郎,从青森来的,想找条活路。”
士兵没有多问,只是在检查了上岸得几十个偷渡者之后,就示意他跟上。
押送途中,士兵们沉默而警惕,保持着固定的队形,步伐一致,这都让田中记在心里。
在松前的移民审核站,他被单独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第二天,两名警视厅的警员前来问话,他们穿着黑色立领制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详细说,青森哪里人?村子叫什么?村长是谁?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离开?”
田中按照事先背熟的内容回答:“小人是青森县西津轻郡深浦町附近渔村的,村长是佐藤久藏。
小人家里原有父母和一個妹妹,前年疫病都没了。
因为借钱治的病,所以欠了町里商人的债,地也被收走,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北海这里能给地种,就……就冒险过来了。”
官员记录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问了几个关于深浦町街道布局和当地渔汛的细节问题,田中一一答上。
官员合上本子直接离开了。
第二天,军情局的人来了。
这是个表情更冷峻的中年人,问题也更直接:“在日本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团体?比如土佐勤王党那样的?或者跟官府、旧藩士有过节?”
田中摇头:“小人只是种地打渔的,不认识那些大人物。”
对方又问:“对日本新政府怎么看?对北海国怎么看?”
田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官府……都一样收税吧,小人来北海这里,是听说能活命,就来试试。”
军情局官员盯着他看了半晌,在文件上写了些东西,然后就走了。
最后是国家安全局的审核,还是来了两个人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记录。问题范围很广,从离村的具体日期、乘坐的船只特征、船夫样貌,到对家乡农作物、赋税数额的记忆,甚至让他复述了一遍出海前后几天的饮食。
问题间有重复和穿插,显然是在核对前后是否一致。
田中小心地维持着惶恐而疲惫的农人神态,回答尽量保持一致,只是有些语序颠倒,一点出入,但随后他又记起补上了回答,和之前差不多。
国安局的人问完话,随即起神经就走了。
第二天,他被通知审核通过,归类为“可接纳的普通移民”。
紧接着,他和另外三十多人一起坐四轮马车送到了箱馆,接着步行穿过箱馆街道,前往火车站。
田中是第一次见到火车,在他眼里,蒸汽火车是一个黑黝黝的钢铁巨物,喷吐着浓密的白色蒸汽,发出巨大的“呜——呜——”声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包括他在内,几乎所有移民都吓得后退,有人甚至想转身逃跑。
负责押送的北海官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灰色文官制服,他提高声音喊道:“不要慌!这是火车!跟马车、牛车一样,是拉你们去札幌的工具!不会吃人!排队,按顺序上车!”
他的声音在汽笛声中显得有点单薄,但重复的指令让骚动稍稍平息。
移民们被催促着登上木质车厢,车厢里是两排相对的长条硬座。
田中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抓住窗框,火车猛地一震,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逐渐加速向后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
同车的人脸色发白,有人紧闭双眼,有人低声念佛。
押送官员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他们,又解释道:“这东西叫蒸汽机车,靠烧煤拉动,比马车快得多,一天就能到札幌,习惯了就好。”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窗外的景色从箱馆的城镇建筑,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接着是绵延的森林和丘陵。
田中看到远处有些地方在冒烟,似乎是工厂。
田地里的庄稼长势整齐,道路也比他家乡的平坦宽阔,他默默记下这些。
到达札幌后,他们被带到一栋砖石建筑里的移民局,办事员逐一登记,问的还是姓名、原籍、年龄那些。
轮到田中时,他说自己叫“孙太郎”。
办事员头也不抬地记录下,然后,另一名官员向他们宣读规定:所有人将被分配至十胜地区,进行为期三年的农业开荒,国家会提供基本农具、种子和最初的口粮。
三年后,依据开垦土地的面积和上交粮产的定额完成情况,可申请转为正式农户,并获得迁往札幌等其他城镇居住的资格。
田中听完,上前一步,对办事员说:“大人,我能不能留在札幌,找点工坊里的活计做?”
办事员抬眼看了看他,从手边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念道:“《移民安置暂行条例》第七条:所有新入境之无产移民,无例外,须首先完成不少于三十六个月之指定区域拓垦义务。
若确因伤残疾病无法垦殖者,须经医官及移民局联合核验。”
他合上册子,对田中说道:“所以,不行。
所有新移民,无例外,必须首先完成三年的指定开垦义务,这是统一规则。”
他的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
田中看着那办事员的表情,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第二天清晨,田中孙太郎和同批的移民一起,坐上前往十胜的马车队伍。
马车是敞篷的,装着他们的简单行李和一些农具。
车队在扬起尘土的土路上,向着东边的丘陵地带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