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感觉自己如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意识好像是清醒的,又似无依无凭。
死了?
活着?
康弟。
父亲。
欧阳克内心极力挣扎、呐喊,意识回来了一些,如打开的残卷,灵隐寺、九节鞭、西子湖,轰然绽开的水幕。
我还活着。这样的意识最终在欧阳克脑子里面产生时,疼痛开始放大,像有万钧重力蓦而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撕裂肌肉,敲打骨骼,欧阳克感到呼吸迫促,周身每一根筋络都在抽搐。
嘶,疼痛使得欧阳克倒吸口凉气。
“克儿……”
“是爹?”
欧阳克努力撑开眼皮,一抹火焰的光芒和欧阳锋冷硬的面孔进入视线。
“爹,我还活着?”
“有爹爹在,克儿想死也死不了。”欧阳锋想努力笑一笑,但在天龙看来,表情是那么的森然阴冷。
他转身走出破败的山神庙。
欧阳克的命是被一枚“大还丹”给救回来的。
“爹,康弟呢?”
“被周岩那小子擒拿了。”
欧阳克但觉心脏猛地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攥捏了一下,呼吸都窒息起来,“我要去救康弟。”
“先养伤。”
“康弟危险。”
“那也得伤势痊愈才能筹划,杨康那小子的亲爹是杨铁心,只要双方交手时没死,周岩便不会杀他。”
关心则乱,但欧阳克不笨,明白这个道理,听欧阳锋如此说来,他慢慢平复情绪,点头,“知道了爹,我好恨。”
“恨就安心疗伤。好好练功。我给你锻造一把品质不差慕容燕那宝剑的利器过来。”
“多谢爹。”欧阳克大喜。
欧阳锋转身走出破庙,再次回来时拿着炙烤好的一只山鸡。
“克儿先吃些,恢复体力。”
“好。”欧阳克挣扎起身,拿了外焦里嫩的烤鸡,靠着墙壁慢慢撕咬起来,欧阳锋心疼得瞧看半晌,转身又走了出去。
月儿弯弯,银辉暗淡,对于欧阳锋这等修为的人而言,视野不算差。
霍无涯坐在大石上,有鹫堡杀手在说着话。
“弟子伏击周岩,可才动手,他便能知道我等目的、方位,后发制人。”
“周岩功力又精进了,这是精气神三宝合一,能感知天地,察别人所不能察觉之事,是他感应到了杀气。”天龙道。
这倒不是霍无涯境界逊色天龙,而是所修行功法不同的原因。
天龙修行的是正宗少林寺武学,对于人体精气神有着精辟入里的见解。
“原是如此。”
“堡主如今怎筹算?”欧阳锋走来,开口问道。
“杨康是生是死,和我杀周岩有何关系。”
欧阳锋森然一笑。
“要杀周岩,绝对不给他腾挪闪转余地。”裘千仞也走了过来。
“没错,那小子就跟泥鳅一样滑溜。”
“都合计合计。”
林间一众人,除了霍都、宝树,都算得是宗师级人物,几人便这样围聚在一起,各抒己见,谈论如何杀周。
……
西湖边上,亥时期间,火把还在释放着光芒,这是皇城司快行、大内侍卫在搜寻鹫堡杀手,但在周岩看来是很徒劳的事情。
黄药师、洪七公追逐天龙、金轮法王到林间后便撤回,霍都、宝树则靠着鹫堡杀手掩护脱身离去。
厮杀彻底结束时,林林总总,清点出四十多具尸体,其中将近一半死在周岩手中,姜夔被霍无涯刺了一剑,但伤势不重。
令人唏嘘的是陆展元,死在了欧阳克喂剧毒的绣花针下,这样的结果,也是周岩不曾预料到的。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当然最大收获是杨皇后要到开封府,这便意味着很大概率无需兵马过江,攻打临安。朝廷无主时日已久,全靠赵昀当帝时垂帘听政的杨皇后支撑,白发如霜的女人高效地确定了行程。
周岩便也决定五日后随同对方一起北上。
杨皇后回宫,跃上岸的黄蓉道,“周岩哥哥,要不打断杨康手脚,挑断经脉,找爹爹在他体内打入几枚跗骨钉废除武功。”
刘轻舟、钓叟、马修平闻言,脊背凉飕飕。
周岩丝毫不惊讶黄蓉会如此说来,杨康的内力惊人,一旦稳住伤势,运气冲穴也非难事,他笑道:“无需如此麻烦,我有办法。”
“怎说?”
“看我的。”
周岩提身跃上大船,黄蓉紧随,刘轻舟等人却是留在岸边。
“你要杀我?”
周岩上船靠近,杨康内心一沉,强自镇定道。
“非也,留着你身。”
“莫愁姊姊,我们走走。”
“嗯。”
黄蓉、李莫愁跃上一艘轻舟,悠然随波飘荡。
周岩坐在杨康身侧。
“成王败寇,要羞辱我?”
“有何必要。”周岩笑了笑,“其实我当感谢你才对。”
杨康狐疑地看着周岩。
“因为你,我才有一次次介入铁掌帮、白莲教、荆州、岳州、鄂州,甚至是蒙古的机会。”周岩三言两句,伸手落在杨康胸膛膻中大穴。
膻中是中丹田所在,人体气海之一。
“周岩,我和你誓不两立。”
杨康神情狰狞,周岩置之不理,运转九阳九阴真气,先后化掉对方体内九成的阴阳两气,一炷香后,以北冥神功将自身内力提升到惊世骇俗境界的杨康回到了在金国当小王爷时候的水准。
周岩替杨康解穴。
杨康慌忙运气,但觉一身内力去了七七八八,他本就内伤严重,大叫一声,悲愤交加,昏死过去。
周岩没有化解的干干净净,这是考虑了杨康身受重伤,唯恐身亡,当然还有一些黄蓉也未必能猜测出来的想法。
尘埃落定,周岩将杨康交给梅超风、陆乘风,随后找姜夔,帮着操办事关陆家庄的事情。
斗转星移,几日时间便在如此节奏中悄然度过,时节恰好入夏,数十人队伍自临安出发,走庐州沿淮水直奔开封。
……
天上的云在走,月光自云和云的缝隙间泼洒下银灰色的光芒,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杨皇后乘坐的马车在队伍中间,皇城司都知护卫,五六十人的车马队伍中,刘轻舟、钓叟、慕容燕夫妇、陆乘风、梅超风都在。
杨皇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带足人手。灵隐寺一战让她有很清醒的认知,如果事发意外,周岩、黄药师这些人保证不了自己安全,再多侍卫都无用。
队伍后方马车里面是杨康,他伤势不曾痊愈,坐在掀起了帘子的车厢尾部,看着云、星、月相间的夜空,脑子里面时不时想起周岩那句话。
“我还得感谢你才对。”
杨康聪明,领悟出了意思,如果自己不占领岳州、荆州,宋王师出无名,或者说以郭靖淳朴性格,压根不会出兵南下。
自己争霸天下,竟在替周岩做嫁衣。
杨康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心机手段竟在周岩面前一无是处,柔和的面部慢慢又狰狞起来,他尝试运气,一股微弱内力流转在经脉间。
我还能以“北冥神功”吸取内力,只要欧阳克能营救成功,东山再起不无可能,我还年轻,有逍遥派武学,不可能次次输给周岩。杨康疯狂想着。
……
汴河码头水道繁忙,渡口酒肆、茶楼、客栈林立,上午还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午间时刻阴云密布,惊雷阵阵,倾盆大雨落下,鳞次栉比的码头建筑顿然间朦胧起来,若隐若现。
码头到处都是奔跑的活计、掌柜,赶着上货下货,固定船只。
幽幽暗暗灯光闪烁在一艘大船房间,屏风映出红绡似的光,单薄的屏风上,袅娜的剪影显露无遗。
忽那影子转了圈,乍看去身姿高挑,身段傲人,紧接着身穿红衣的人儿走了出来,眉目是欧阳克,但红衣着身,风情却胜似西湖三元楼内最出名的才艺女子。
欧阳克步态摇曳生姿,到了铜镜前,痴痴端看半晌,自言自语,“康弟,当日在临安,你说我穿着红衣好看,如今便身着红装来接你。”
欧阳克视线从铜镜收回来,落向身侧长剑。
“铿!”
长剑出鞘,一抹金色剑光绽开。
欧阳克持剑抖腕,那剑竟如灵蛇般左右晃动起来,却是一把软剑。他本使用的是一把造型古朴的窄剑,欧阳锋也是煞费苦心,在欧阳克受重伤时,不仅仅从天龙那边要来“大还丹”,治愈伤势不说,竟还寻了产自东海灵蛇岛的“珊瑚金”,找大匠替他锻造了这把宝剑,这“珊瑚金”由数种特异金属混合,在深海中历万年而化成,锻造成兵刃,削铁如泥,打石如敲棉花,其锋利媲美“君子剑”、“淑女剑”。
当日灵隐寺、西子湖一役结束,霍无涯撤出,但依旧有不曾暴露的鹫堡杀手在监视周岩一举一动、
队伍自临安出发,霍无涯、欧阳锋等人便跟随上来,只是周岩镖人出身,当杨康和杨皇后是人身镖,途中不住宿,不吃酒楼食肆,走陆地时夜间扎营,自带食物埋锅烧饭,休息时明暗哨俱全,定有好手坐镇。没给欧阳锋潜伏进来下手的机会。黄药师、洪七公期间又始终不曾现身,生性多疑的欧阳锋存有顾忌。等队伍自庐州走淮水上船,欧阳锋、霍无涯、天龙等人寻思一番,便将动手地点选择在了开封。
周岩一行人到开封,总有分开大意的时候。
当然失算也有,就好似眼前这场暴雨,使得欧阳锋无法尽情利用毒蛇攻击。
欧阳克自杨康被擒,恢复伤势以来,人变沉默寡言,气质愈来愈阴柔,不是绣花就是苦练剑法。
“丝槐烟柳长亭路,恨取次、分离去。日永如年愁难度。高城回首,暮云遮尽,目断人何处。”
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大,天色更加昏暗了些,水流自码头大大小小的建筑落下,穿过沟豁,化为滔滔浊流注入汴河。
欧阳克靠着窗户,自言自语,凄凄惨惨戚戚。忽他神情转化,目光骤变阴戾,但见一名头戴斗笠汉子靠近河岸,放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