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道毕竟年逾百岁,嗅觉早已退化,他一时语塞:“这……唯独你闻出来了,建康城那么多名医,难道个个都没长鼻子?”
这句话一出,朱兴宗微微低下了头,似乎有些不确定。
然而,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章琼,脑海中却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他瞬间全明白了!
“别的医生或许没闻出来,或许闻出来了。但是,那些闻出来的,未必敢说!”
章琼咬牙切齿地冷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
生病治死了,那是医术不精;可若是中毒,那牵扯到的就是贵人争斗、惊天阴谋!
那些建康名医哪个不是人精?谁愿意为了救别人,搭上自己的满门老小?
“我说呢!建康治不好的病,就算到了中都也未必能治好。我章琼怎么可能这么倒霉,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断了我的青云路,原来,是有人在我的地盘上下黑手啊!”
陈有道依然谨慎:“章参政,这也只是重八的一面之词,终究是个猜测……”
“老爵爷,这个猜测,十有七八便是真相!”章琼的眼神变得极其狠厉,“名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一直给这位贵人熬药、喂药的,可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章琼当机立断,展现出了一个封疆大吏的铁血手腕:“老爵爷,从现在起,不管是不是猜测,您就按照‘解毒’来治!本官这就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叫来给您打下手。从抓药、煎药到喂药,你们四个人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可是……那个可能下毒的人,必定是贵人的绝对亲信啊……”
“老爵爷不必管,本官自有雷霆手段!”
章琼斩钉截铁地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人救活了,是老爵爷和您外孙的泼天奇功,本官亲自代你们向中都请赏;若是救不活,那是我姓章的命不好,一切后果,本官一肩挑了!”
在章琼的绝对支持下,陈氏祖孙开始了紧张的解毒救治。
陈有道施展平生绝学,以内服解毒汤剂配合金针刺穴。整整七日七夜,朱兴宗与章琼的两个儿子轮班熬药,寸步不离。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那位命悬一线的贵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再过七日,他已能靠在床榻上喝粥了。
这一日,贵人屏退了所有甲士和官员,唯独将朱兴宗单独留在了房间内。
“我听章参政说了。”
青年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是你这双灵敏的鼻子,识破了我并非患病,而是中毒。算起来,是你救了我的命。”
朱兴宗不卑不亢地低头行礼:“那是贵人福泽深厚,小人只是凑巧,不敢居功。”
“贵人?”青年嘴角勾笑,道:“怎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小人不知。”
青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乃新楚国世子,赵寰铭。”
朱兴宗心中猛地一震,但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他当然知道新楚国是太祖皇帝赵朔第十三子赵卓的封国,雄踞中南半岛大部,手握重兵与海贸咽喉,历经四世,乃是大元当之无愧的“第一藩国”!眼前之人,竟是未来的新楚王!
“原来是世子殿下。”朱兴宗迅速稳住心神,“敢问殿下,那暗中谋害您的人……”
“是我的一个贴身侍妾。”赵寰铭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与凛冽的杀机,“这贱人五年前便处心积虑混入我的府中,步步为营,骗取了我的绝对信任。她若是只想要我的命,这五年里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可她偏偏选在这个时间、选在华夏本土的建康城动手……她背后指使之人,图谋之大啊!”
赵寰铭似乎不想多谈那个侍妾,他话锋一转,看向朱兴宗。
“不说这扫兴的事了,说说你。”
“我?”
赵寰铭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庄重:“你可知我这次为何要亲赴华夏?八年了,自那场黑死病席卷全球以来,大元上下苦苦支撑。虽然至今未能研制出彻底根除病魔的特效神药,但经过这八年的摸索,朝廷已经彻底摸透了这疫病的传播秉性,积累了丰厚的经验。”
“如今,朝廷觉得时机已到。对这场压在全人类头顶的大劫,大元要开始全面反攻、彻底肃清了!但这绝非本土一隅之事,必须各大藩国和朝廷通力合作。所以,朝廷下诏,召各藩国特使入中都共商大计。”
“作为一向对中都最忠诚的藩国,新楚国不能只派个寻常使节,所以本世子亲自来了。但我没想到……”
赵寰铭自嘲地笑了笑,“我刚入大元境内就险些丧命。若我死在建康,新楚国就算不与中枢生隙,这场全球反攻的宏图大业,也会拖延甚长的时日。”
朱兴宗听到这里,顿时心中一动。
他之前还以为刺客是新楚国内部争夺王位的政敌派来的,现在看来,这绝不是简单的夺嫡之争。
那刺客甚至很可能不是来自新楚国,而是大元内部隐在暗处的乱臣贼子!
“因黑死病的缘故,我这次入境只带了十几个亲随。”
赵寰铭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十几个人,我也不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了。”
“你救了我的命,家世清白,又是陈老男爵的外孙。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且足够聪明的人留在我身边。”
赵寰铭微微倾身,抛出了橄榄枝:“朱兴宗,你可愿意跟在我身边,做个记室?即便将来我返回封国,你不愿随我去中南半岛,凭的面子,在华夏本土保举你一官半职,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