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停在了戒备森严的江苏行省衙门后宅。
此时的衙门后宅,简直变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军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按刀柄,在灯笼的冷光下巡视。整个院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老爵爷,您可算来了!事到如今,本官这身家性命,可全指望您了!”
刚一下车,堂堂江苏行省参政、封疆大吏章琼便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年刚过五旬、原本威风八面的高官,此刻双手紧紧攥着陈有道的手,急得眼圈发红,险些掉下泪来。
无怪乎章琼如此失态,他实在是太难了!
他年方过五旬便坐到了行省最高民政长官的位置,堪称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只要安稳熬过这几年,将来入中都、拜相入阁也未可知。可若是这位“贵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他的地界上,哪怕真的只是偶感风寒暴毙,他章琼的仕途也算彻底到头了。
朝廷绝不会听什么“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的辩解。在官场,运气不好就是最大的原罪!
当年汉武帝为何不愿让飞将军李广做主将?就是嫌他“数奇”(命不好)。
让一个倒霉透顶的人做封疆大吏、甚至大国宰相,那不是坑害朝廷和天下百姓吗?就算不马上对他强令致仕,也会打发到某个清水衙门去养老。
“章参政务忧。”
陈有道不动声色地将手缓缓抽了回来,语气中透着一丝百岁人精的清醒与疑虑。
他缓缓道:“参政大人对小老儿的底细是清楚的。小老儿多活了些年月,在建康城里薄有些虚名。但要说这医术便冠绝天下,那却是自欺欺人。建康医学院里那么多名医国手您不用,却把这等干系重大的身家性命,全押在小老儿身上,是不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章琼闻言,嘴里泛起一阵苦涩:“老爵爷过谦了。实不相瞒,下官本不敢夤夜惊扰老爵爷。前几日,建康医学院的几位资深教授都已经来看过了,方子开了一摞,可那位贵人的病情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急转直下,如今已是深度昏迷。下官这真是……走投无路了啊!”
话说到这份上,陈有道明白了。那些名医不是治不好,而是面对身份如此贵重、病情又如此诡异的病人,谁也不敢下猛药,只能开些四平八稳的补药混日子。
章琼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请他这位有“男爵”身份兜底的百岁人瑞来镇场子了。
“既如此,小老儿唯有尽力而为。”
陈有道不敢再推辞,带着提着药箱的朱兴宗,跟在章琼身后,快步走进了那间被甲士重重包围的病房。
病房内,名贵的檀香与浓重的中药味混杂在一起,气味极其沉闷。
病榻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此时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至极,对于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
中医诊病,讲究“望闻问切”。
陈有道先在榻边坐下,凝神屏气,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青年的寸关尺上,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他招了招手,示意朱兴宗上前:“重八,扒开贵人的眼皮,再撬开嘴,看看眼白和舌苔。”
朱兴宗动作麻利,借着烛光仔细翻看了青年的眼睑,又用木片轻轻压下他的舌头。由于病人一直昏迷,“闻”与“问”皆无法进行。
好在这位贵人身份贵重,连随行医官都有。
随行的医官留下了极其详尽的脉案,将他发病以来的所有症状和用过的药方都记录在册,甚至有贵人之前身体状况的说明——力能扛鼎,比寻常人都康健了许多。
陈有道将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吟良久,终于缓缓摇头:“章参政,这位贵人的病,绝非普通的风寒加重所致。小老儿活了一百零三岁,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病程进展如此诡异的风寒!况且,这位贵人正值壮年,底子极其康健,若真是外感风邪,断不至于虚弱至此。”
章琼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老爵爷所言,与前几日那些名医的论断一般无二。可这到底是个什么病?贵人这般模样,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若不能马上对症下药……”
陈有道满脸为难:“人命关天,且病情如此蹊跷,小老儿实在不敢妄断。要不,下官把建康城的几位名医再请来,大家参详参详,共同拟个方子试试?”
章琼一听这话,心彻底凉了半截。又会诊?之前会诊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和稀泥!贵人死在这儿,掉的只有他章琼一个人的乌纱帽,跟那些大夫有什么关系?这帮名医巴不得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局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兴宗突然开口了:
“章参政,敢问这位贵人,真的很重要吗?”
章琼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重如泰山!这么说吧,不仅关乎本官的身家性命,更关乎我大元江山的稳固!”
“那小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少年目光如炬,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退下!”陈有道大惊失色,连忙厉声训斥外孙。他爱孙心切,绝不想让重八卷进来,甚至有些后悔带外孙给贵人来看病了。
但章琼此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朱兴宗:“老爵爷,这位小兄弟是?”
“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外孙,平日里只是让他提提药箱、打个下手罢了,章参政不必听他胡言乱语。”
“名师出高徒,更何况是家学渊源!”章琼大手一挥,紧紧盯着朱兴宗,“小兄弟,你看出什么了?尽管直言,就算说错了什么,本官也恕你无罪!”
朱兴宗没有理会外公焦急的眼神。
他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说道:“方才我撬开贵人的嘴看舌苔时,闻到了一股苦杏仁气味。所以,我想,这位贵人……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病了,而是乌头中毒?”
“胡闹!”陈有道打断道,“前几日的方子里本来就有附子、乌头等发散之药,口中有这等气味不足为怪。”
“外公,您这话有些不对。”
朱兴宗坚持己见,少年那灵敏无比的嗅觉在此刻成了破局的关键,“我帮您熬了这么多年的药,寻常加了乌头的汤剂,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苦杏仁味。那必然是有人在熬药时,悄悄加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