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条历史线上,王文统便是以权谋手段著称。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永恒的忠诚。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唯有制度和制衡才是根本。
“我这担心,当然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文统缓缓说道,语气沉重,“但是,身为国家宰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凡事不能不往最坏处想,不能不为国家考虑万全。”
他指了指地图南端:“如今南边防备空虚,纵然新楚王不想反,但他手下的人呢?大军北调,南方空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新楚王手握重兵,坐拥地利……”
“王相!”文天祥猛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此言诛心!此刻大战在即,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往广西和云南增兵防备。一旦我们在边境集结兵力,必然会引起新楚王的忌惮。那才是逼着他造反!双方互相猜疑,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陈文龙也站起身,严肃地说道:“王相,若是你坚持要向广西、云南增兵防备新楚王,我必然要在御前陈述利害,坚决反对!这时候,信任比兵力更重要!”
看着两位同僚激动的反应,王文统沉默了片刻,最终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你们不必如此激动,这个道理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说到这里,王文统望向南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这位新楚王殿下,真能如二位所言,深明大义,对得起太祖爷的在天之灵吧!”
……
……
新楚国国都,吴哥城。
当北国千里冰封、战马嘶鸣之时,位于中南半岛腹地的吴哥城依旧沐浴在湿热的季风之中。巨大的石窟寺庙与新建的汉式宫殿在热带的阳光下交相辉映,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新楚国的旗帜。
王宫水榭之内,也是一片清凉。
新楚王赵卓,这位太祖赵朔的第十三子,此刻正身着轻薄的葛纱便服,倚在藤椅上喂鱼。他虽已六十八岁,须发皆白,但手臂肌肉依然紧实,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威煞之气。
站在他身后的,是世子赵华金。此刻,这位未来的新楚王正一脸委屈。
“父王,您怎么看朝廷的旨意?朝廷严令各藩国谨守疆土,不得擅自发兵勤王。这分明是在防着我们!黄金家族杀过来了,朝廷却不让我们帮忙,这分明是把咱们当外人看了!”
“防着我们?”
赵卓撒了一把鱼食,看着水面下翻腾争抢的锦鲤,淡淡一笑:“若是说朝廷对我们完全没有防备,那肯定是自欺欺人。毕竟我手里有兵,又是宗室长辈,皇帝若不防备,他也不配做这天下之主了。”
他转过身,看着委屈愤懑的儿子,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华金,如果你只看到了‘防备’二字,那你的目光就太浅了。其实,朝廷此举,对我们更多的是保全之意。”
“保全?”赵华金一愣,“儿臣不解。”
赵卓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道来:“你且把眼光放远点。看看大洋彼岸,北美的‘新鲁国’和南美的‘新卫国’。”
他掰着手指分析道:“新鲁国与忽必烈的地盘接壤,新卫国与宋国接壤。若是朝廷准许出兵,新鲁国打下了忽必烈的地盘,这地盘算谁的?战后朝廷是强逼着他退回来,还是顺水推舟封给他?若是封了,新鲁国势力坐大,尾大难掉;若是退了,那就是朝廷过河拆桥,新鲁国必生怨怼。”
“再说新卫国,若是他们去打宋国,那就更麻烦了。当年宋国虽然支持忽必烈打阿里不哥,但现在是坚决站在朝廷这边的。新卫国若是出兵灭宋,朝廷应该如何应对?一旦处理不好,朝廷威严大损,诸侯离心离德。”
赵卓叹了口气,继续道:“这就是陛下高明的地方。不让出兵,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因功封赏’带来的死结。”
见儿子若有所思,赵卓冷笑一声,语气转厉:“更何况,我要是陛下,若是真想削藩,真想把我们这帮老叔爷们连根拔起,最好的办法恰恰是允许我们出兵,甚至下旨严令我们出精锐!”
赵华金浑身一震,脸色微变。
“你想想,”赵卓目光如炬,“朝廷有没有能力,让我们的兵马打最硬的仗,死最多的人?朝廷完全可以借黄金家族的力量,把新楚国的家底拼光了,再从容收拾残局。到了那时候,随便找个错处就把新楚国给削了。我们手里精锐被消耗了差不多,拿什么反抗?”
“这叫‘驱虎吞狼’,也叫‘借刀杀人’。”赵卓语重心长地看着儿子,“但陛下没有这么做。他宁愿动用国内的动员体系,也不愿消耗宗室的元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把我们当成了大元疆土的屏障,而不是隐患。”
赵华金听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下来了:“照父王的意思,这还是件好事?朝廷不让我们出兵,反而是不折腾我们,让我们保存实力,”
“当然是好事。”赵卓点头道,“朝廷这是在画线,也是在立规矩。这是在告诉我们:太祖爷分给我们的基业,朝廷不会觊觎;但是,我们也要恪守本分,不要借着战争试图扩张地盘。各守本分,彼此信任,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咱们新楚国,虽然地域广大,但这高山密林、瘴气毒虫相当不少。虽然父皇当年用大智慧,炒高翡翠玉石的价格,吸引了不少汉人来此定居,但相比于庞大的土著人口,境内的汉人还是太少。”
赵卓道:“我们坐镇这里,镇抚蛮夷,传播教化,只要此地不乱,不给朝廷带来麻烦,本身就是对大元巨大的贡献了。朝廷不会看上这块湿热之地的,只要我们不生异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华金试探着问,“就这么谨遵旨意,按兵不动?”
“不够。”
赵卓摇了摇头,眼中的精光暴涨,“若是只做分内之事,那是庸臣。越是这种敏感时刻,越要拿出非凡的手段!”
“我们要献粮!”
“这些年全球气候异常,但我们新楚国的气候异常,却是完全没有灾祸,风调雨顺了近二十年。虽然我们之前卖了不少粮食,但我们的战备粮仓依然堆积如山。我的意思是,献出库藏中七成的粮食,支援朝廷!”
“七成?!”赵华金惊呼出声,“父王,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赵卓的声音斩钉截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出我们毫无保留的忠心,表现出赵氏皇族的铁板一块!”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遥望北方,仿佛透过万水千山,看到了那个正在燃烧的世界。
“华金啊,你看看对面的黄金家族。如果不是他们互相厮杀、内斗不休,你皇爷爷当年哪就那么容易成为天可汗?如果没有他们的一盘散沙,互相攻伐,哪有我大元一统天下的机会?”
“他们输就输在‘私心’二字,输在兄弟阋墙,输在一盘散沙!”
赵卓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直刺赵华金的心底:“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赵氏皇族,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意已绝!不但要遵旨不出兵,不但要献出七成粮食,还要亲自写信给其他宗王!”
老王爷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无比高大,声音中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我要告诉他们,这天下不仅是皇帝的天下,也是我们赵家所有宗王的天下!我们要出粮出饷以助朝廷!”
“我们要让那些黄金家族王爷们看看,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赵氏皇族惊人的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