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指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这几日夜观天象,见北方玄武星动,寒煞之气汇聚。不出十日,此地必有大雪降临!”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
“真的假的?大雪?”
“这可是救命的雪啊!”一个士兵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如果真有大雪,那帮草原蛮子冻得手软脚软,连弓都拉不开,看他们怎么攻城!”
“不止!”另一个老兵眼中精光四射,“咱们这黑岩堡地势险要,若是下了雪,再冷一些,天寒地冻,咱们往城墙上一泼水,那立马就是一道冰墙!滑不留手,坚不可摧,他旭烈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爬不上来!”
“陈先生!”有人大喊,“您实话实说,是不是早就算出来咱们黑岩堡命不该绝?哈哈!”
“我就说嘛,太祖爷终究会显灵的!天佑大元,天佑新梁!”
虽然也有个别心思细腻的士兵觉得陈有道的“神通”未必真有那么神,但在这种绝境下,希望比黄金还要珍贵。冬天下雪本就寻常,万一真的来一场暴雪呢?
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瞬间被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填满,气氛一片欢腾。
陈有道微笑着安抚了众人几句,又巡视了其他几个病房,将这一番说辞散布出去,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时,黑岩堡守将杨进早已等候多时。
杨进一身铁甲,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已是多日睡眠不足。见到陈有道,他急切地迎上来:“陈先生,如何?”
陈有道拱了拱手,苦笑道:“幸不辱命,办妥了。伤兵营那边已经信了,只要将军再派亲信在军中推波助澜,散布‘天降大雪、冰城御敌’的消息,我军士气必能大振。”
杨进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陈有道的肩膀道:“实在惭愧!我杨进身为一城守将,竟要靠这种谶纬之术来鼓舞士气。陈先生,一旦十日后不下雪,您这一世英名,可要毁于一旦了。”
“将军言重了。”陈有道摆了摆手,道:“为了保住国家,我这点微末名声算个什么?哪怕最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个骗子,只要能让大家多一口气撑下去,那也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进:“倒是将军您和这些兄弟们,接下来是真的要拿命去填、去浴血厮杀的。我这空口白牙的谎话,只能给你们争个心气,守不守得住,还在将军手中。”
杨进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我们的本分!按我估计,若是士气低落,最多还能撑六七天。如今有了先生这‘十日大雪’的盼头,兴许真能再坚持个十天!就算到时候没下雪,战死在这黑岩堡……”
顿了顿,杨进按剑而立,声音铿锵:“我也算对得起大元,对得起新梁国了!”
陈有道看着摇曳的火光,默然无语。
窗外,风声如鬼哭狼嚎,似乎真的在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暴。
……
……
漫长的煎熬,终于迎来了转机。
这一日,是陈有道预言的第八日。
北风呼啸了一整天,到了夜里,风势突然转小,紧接着,一点冰凉落在了城头巡逻士兵的脸上。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如同碎盐撒向大地。但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零星的碎盐变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苍茫。
死寂的黑岩堡沸腾了。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陈先生神算!陈先生真是神算啊!”
“这哪里是雪,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救命符啊!”
“天佑新梁国!天佑大元!太祖爷显灵啦!”
……
随着声声欢呼,原本因为伤亡惨重、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场大雪中奇迹般地满血复活。士兵们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狂热的光芒。他们相信,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一仗,他们赢定了!
陈有道静静地看着这狂欢的一幕。
寒风吹动他的胡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是如释重负后的颤栗。
“神算?哪有什么神算……”陈有道心中暗自感叹:“所谓天命,大概就是如此吧。当万众一心时,连老天爷也会顺水推舟。”
……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连绵数里的旭烈兀大营。
帐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顺着风雪钻进帐篷,听在旭烈兀耳中,如同最刺耳的嘲讽。
“砰!”
一只金杯被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四溅。
“狗屁的神算!狗屁的天佑大元!狗屁的太祖显灵!”
旭烈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满脸暴怒,“冬天下雪本就是常事,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这帮汉人,惯会装神弄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是诸将面前,这个老汗王绝对会表现地如山岳般沉凝。
但是,此时中军帐内,不是仅有旭烈兀本人和他的第五子塔剌海吗?至于账外的亲卫,是绝不敢将他的失态言行泄露出半个字的。
他才毫无顾忌地发泄着愤怒!
早在两日前,旭烈兀就从一名侥幸未死、从城头跌落被俘的新梁国军士口中,得知了那个所谓的“陈先生预言”。当时他只当是个笑话,甚至等着看十日后不下雪,黑岩堡自破的笑话。
可谁能想到,这鬼天气竟然真的配合了!
而且,最让旭烈兀感到心惊甚至一丝恐惧的,不是这雪,而是新梁国那令人震撼的抵抗意志。
仅仅三千兵守的黑岩堡,已经挡了他一个月了!
“父汗息怒。”
旭烈兀的第五子塔剌海劝道:“这不过是汉人惯用的谶纬之术,借天象以愚弄士卒,鼓舞士气罢了,虽有些门道,但也只是小道而已。”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管有没有这雪,黑岩堡还是那个黑岩堡,我们仍然是实力强大的一方。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决心,依然能击败他们。”
旭烈兀停下脚步,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甚。
“你说得轻巧。”旭烈兀指着帐外的风雪,叹了口气,道:“若是只有这雪,我自是不惧。但你别忘了,新梁国的援军昨天已经到了。我们现在是一边要围城,一边还要分兵打援,再加上这天降大雪……此战已经不好打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愈发急促,仿佛在催促着决断。
塔剌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父汗,事到如今,局势已不容我们再做保留了。之前攻城,我们一直是用色目军在前面厮杀,蒙古勇士只在后方督战。”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要想破局,必须动真格的,得派真正的蒙古铁骑下马步战,充当先登死士!”
“不行!”
旭烈兀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在这片远离蒙古草原万里的土地上,纯血的蒙古战士就是旭烈兀的根本,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统治国家的基石。
“父汗!”塔剌海提高了音量,语气急切,“儿臣明白您的顾虑。但形势比人强啊!若是拿不下黑岩堡,尽快消灭新梁国,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配合大元反扑,我们的基业才真的危险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破了新梁国,无数的财富足以让我们养更多的大军!蒙古勇士们,也必会因为泼天的赏赐士气大增。”
旭烈兀死死盯着地图,脸色阴晴不定。
黑岩堡的欢呼声似乎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雪声。这场雪,正在加固敌人的城防,也在冰封他的野心。
良久,旭烈兀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收敛了几分,化作了一身叹息:“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