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元和黄金家族之间的战争,初始之际最危险的地方,既不是被别儿哥汗国入侵的新雍国(格鲁吉亚),也不是被南北两路大军夹击的法兰西,而是新梁国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同样是块飞地,被术赤系的德意志地区,拖雷系的波兰地区和匈牙利地区所包围。
向波西米亚进攻的,是拖雷系宗王、历史上建立了伊利汗国的旭烈兀。
旭烈兀不仅能征善战,而且控制了匈牙利地区、波兰地区以及部分罗斯地区,实力强大。
大元在欧罗巴地区的直辖领地,正在全力应对术赤系和窝阔台系的进攻,无力对波西米亚进行支援。
他们只能依靠自己!
当然了,波西米亚地区也有着自己的优势。
当初贵由西征欧罗巴,攻破波西米亚,与欧罗巴联军决战于马格德堡,那时候蒙古军只是过境而已,没有建立统治。
战后,双方签订和平协议,波西米亚划归大蒙古国。
贵由为了感谢赵朔的贡献以及拉拢赵朔,将波西米亚给了赵朔。
在赵朔接管波西米亚之前,波西米亚人大量逃亡入欧罗巴地区,当地只剩下了二十余万人口。
为了将波西米亚建成日后对欧罗巴之战的桥头堡,赵朔大量向波西米亚移民,总移民人口近三十万。
这些年繁衍生息,波西米亚总人口近一百三十万,其中七成左右是汉人或者汉人后裔,对大元忠心耿耿。
此地有这个时代欧罗巴最大的银矿,矿产收入非常丰厚。
而且,波西米亚是赵朔汗国的飞地,位于欧罗巴大陆的中心,商贸是其立国根基之一。黄金家族内战,大元对黄金家族开启了禁运,但考虑到新梁国的难处,对其进行了豁免。
此地成为大元对黄金家族势力唯一的贸易窗口,虽然不会对铁器、火药以及火药的原材料进行贸易,但光民生物资的贸易也不得了啊。
新梁国越发繁荣,有“欧罗巴小中华”之称。
当然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旭烈兀的大军被波西米亚的巨额财富馋红了眼,向新梁国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新梁国苏台德防线要塞,黑岩堡。
这是一座依托山势而建的石堡,仅仅一条山路通行,易守难攻,堡内驻扎着三千新梁军。
当初贵由西征的时候,为了攻破此堡,首次动用了热气球加轰天雷战术,一举破堡。
现在对付新梁军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堡上的强弓硬弩足够对旭烈兀的热气球构成威胁。
热气球加轰天雷的战术当然依旧有用,但已经没有了一锤定音的作用。这座城堡的归属,还得靠着将士性命和鲜血决定。
冬夜凛冽,寒风呼啸着卷过黑岩堡斑驳的墙垛。
一间安置轻伤员的大屋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压抑至极的沉凝。
新梁国孤立无援,旭烈兀的大军气势汹汹,黑岩堡已经坚守超过二十日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偶尔有人翻身扯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更显得夜色凄清。
忽然,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夹杂着一声爽朗的招呼涌了进来:“哟,都醒着呢?看来今天的药不够苦啊。””
原本死寂的房间瞬间活了过来。伤兵们纷纷撑起身子,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亮光,争相打招呼。
“陈先生!”
“陈神医,您可算来了!”
……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汉人,青衫布履,身材清瘦,蓄着山羊胡,双目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达。
他叫陈有道。
这是一个奇人。若非赵朔逆转了时空,他本该在那个原本的历史线上活到九十九岁,而他那个将在乱世中开局一个碗、重铸华夏的外孙朱元璋,在他去世前才刚满十二岁。
陈有道出身中医世家,年少时却是个不安分的主,听说波西米亚有银矿能发大财,便万里迢迢跑来当了矿工。
可惜挖矿的活计太苦了,他也没从挖矿上赚多少钱,倒是他在闲暇时凭着家学给工友们治病,渐渐闯出了名堂。既然挖矿不行,他干脆重操旧业。
这年头,欧罗巴的蛮子医生还只会拿着放血刀和水蛭瞎折腾,像样的汉人名医又不愿来这极西之地。
陈有道的医术最初虽算不得多么高明,但这几十年在波西米亚活人无数,医术愈发精进,竟成了新梁国数得着的名医。
更难得的是,陈有道是颇有家国情怀之人。
历史上的崖山海战,陈有道就是张世杰麾下的兵卒。只是蹈海而死后,被人救起。
所以,这次旭烈兀率军大举来袭,新梁国有国破之忧,陈有道主动报名,来军中做了军医。
陈有道在新梁国有钱又有名,如此人物,主动到了黑岩堡为伤兵诊病,对黑岩堡的士气真是有不小的提升。再加上他口舌便给,擅长抚慰病人心灵,真是大受伤兵们欢迎。
“老李,这腿脚看着利索多了,再养两天又能上城墙踹蛮子的屁股了。”陈有道一边熟练地给一个老兵换药,一边笑呵呵地调侃。
那老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也被逗乐了:“借您吉言!等俺好了,非得去那旭烈兀的中军帐撒泡尿不可!”
陈有道手脚麻利,嘴上更是如抹了蜜般便给:“那是自然,咱们新梁国的汉子,尿都比那帮蛮子的酒烈!”
他又走到一个年轻士兵床边,断了半截小指,正缩在被子里发抖。
陈有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年轻人,别怕。手指头虽缺了一块,但握刀的手还在,以后娶媳妇,人家姑娘只会夸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
他三言两语间,便将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士兵们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依赖与爱戴。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未维持太久。
角落里,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士兵忽然低声问道:“陈先生,你说咱们这黑岩堡……真能守住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混账话!”旁边一个魁梧的汉子猛地喝道,“守不住也得守!后面是咱们的老婆孩子!真让旭烈兀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进来了,谁也别想好过!”
“可是……”先前的士兵声音带了哭腔,“他们人太多了……”
“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有人急切地插话,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黄金家族主要是在打朝廷的地盘,等皇上腾出手来,大军一到,旭烈兀算个屁!”
“对!当初朝廷都没禁咱们和黄金家族做生意,这是多大的恩德?朝廷心里有咱们!”
“呸!”有人恨恨地啐了一口,“说起做生意我就来气!当初就不该卖给他们粮食布匹,那是喂了一群白眼狼!吃咱们的穿咱们的,回头就拿刀子捅咱们!”
众人的情绪被点燃了,开始七嘴八舌地痛骂黄金家族背信弃义,痛骂旭烈兀贪得无厌。
但也有些人始终沉默着,目光呆滞地盯着屋顶。
大家都不是傻子。兵凶战危,旭烈兀这次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黑岩堡恐怕是真的守不了几天了。
一旦城破,身为伤兵的他们,下场只会比战死更惨。绝望的气息,再次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咳咳。”
就在这时,陈有道忽然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高深莫测:“要我说啊,咱们这黑岩堡,不仅能守,而且一定守得住。”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陈先生,您这话……有什么说法?”
陈有道捋了捋胡须,神色肃然,仿佛换了一个人:“自古巫医不分家。大家伙儿也知道,陈某人也有些神通。”
他所谓的“神通”的表现,其实就是给人算命。
这属于陈有道的个人爱好。事实上,历史上陈有道的晚年,就是以行医和占卜为生。
不过,他是极聪明的人,擅长察言观色,给士兵们算命,还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