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就算对方不完全信守承诺,既然喊出了这种统战口号,总得做做样子吧?杀几个人立威,抢点钱财,这都避免不了,他能接受。
这座两百年前修建的坚城,面对帖木儿汗国那些恐怖的配重抛石车和火药武器,迟早是要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家人,为了生存,投降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得这么绝!
此刻,伊瓦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在燃烧,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孩子倒在血泊中,而他深爱的妻子正在远处的帐篷里遭受非人的折磨!
早知如此,还不如拼死作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就算一个都杀不死,也要溅这群畜生一身血!
极度的悲愤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站起身,冲着负责看守的一名别儿哥军官怒吼:“为什么!你们说过保证我们的性命财产安全!为什么不信守承诺?!”
那名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横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伊瓦内,嗤笑一声:“承诺?对异教徒的承诺,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什么?”伊瓦内如遭雷击。
军官俯下身,眼神冰冷而戏谑:“怪只怪你们蠢。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财物,苏丹拿什么喂养大军?没有你们的女人,将士们拿什么消火?这本来就是军饷的一部分。我们要的是这座城,要的是地盘,至于你们……哼,允许你们活着做我们的奴隶,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仁慈。”
“你们无耻!畜生!”伊瓦内嘶吼道。
“无耻不无耻,不是你这种亡国奴该操心的。”军官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留着你们这些降军和壮丁不杀,是因为我们需要‘签军’去填护城河。攻打下一座城池时,你们就是我们的挡箭牌。当然,如果你能立下功劳,并且改信真神教,也不是不能加入我军。”
“你做梦!”伊瓦内气得浑身颤抖,道:“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昨夜没有战死,以至于有今日之辱!”
这一刻,伊瓦内终于大彻大悟。
他错了,错得离谱。
七十多年前,成吉思汗西征,巴格拉季昂尼王国的女王鲁速丹归降了后来的大元太祖赵朔。从那以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过战火。
这七十多年的和平,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和平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大元朝廷给他们发高产的玉米、土豆,教他们抗击灾情,他也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甚至当他看到黄金家族内部厮杀,无数难民涌入格鲁吉亚时,他只觉得那些人命不好,却从未想过,正是因为大元的强大,才庇护了他这方乐土。
他以为“新雍国”只是一个名字,帖木儿的大军到了,格鲁吉亚人也只是换个主子纳税而已。
但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没有大元的铁骑和秩序,格鲁吉亚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昨夜对叛乱的漠视,就是最大的忘恩负义。眼前这一切,也许就是上帝对他背叛行为的惩罚!
“我跟你们拼了!我要赎罪!”
伊瓦内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赤手空拳地向那名骑马的军官冲去。在他身后,几个同样悲愤到了极点的格鲁吉亚士兵也跟着冲了出来。
然而,这只是飞蛾扑火。
噗!
没有激烈的搏斗,甚至没有让对方感到一丝威胁。那军官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身旁的亲卫便长矛刺出,轻易地贯穿了伊瓦内的胸膛。
伊瓦内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着漫天的火光,仿佛看到了太祖赵朔当年入城的威仪,看到了那个曾经繁荣安定的家园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那名军官策马走过他的尸体,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嘲讽随风飘散:“卑贱的异教徒,不知死活。”
……
……
别儿哥汗国的兵锋并未在多尔尼卡城停歇,他们以签军攻城,接连摧毁五座小城和无数乡村,将其变成人间地狱。
一份份急报,传往了新雍国国都梯弗里斯(后世第比利斯)。
王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新雍王赵华炬端坐在王座之上,眉头紧锁,手中死死攥着那份关于多尔尼卡陷落的战报。
赵华炬今年五十二岁,他是大元太祖赵朔的孙子,赵朔的第六子赵慕之子。当年赵慕迎娶了一位汉家女子为王后,而赵慕本身则是赵朔与格鲁吉亚女王鲁速丹之子。因此,赵华炬身上有着四分之一的格鲁吉亚血统。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威严的痕迹。
赵华炬有着汉人特有的细腻肤质和一双深邃漆黑的瞳孔,但高耸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深陷的眼窝,又隐约透着巴格拉季昂尼家族的影子。
他身穿大元制式的明黄色盘龙圆领袍,腰间佩戴着高加索样式的金刀,整个人显得既儒雅又勇武。
“多尔尼卡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军装备了火器,本该是铜墙铁壁。”赵华炬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孤本以为他们至少能坚守三个月,待援军集结。可谁能想到,不到一个月!仅仅不到一个月,就被那群叛徒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他猛地将战报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前线糜烂至此,诸位爱卿,如今该当如何?”
大殿下首,站着三位重臣。
枢密使钱用,一位面容清癯的汉人老臣,率先出列。
他神色虽然凝重,却不见慌乱:“王上息怒。多尔尼卡之失,非战之罪,实乃人心之变。别儿哥汗国虽疆土广袤,实则外强中干,连年征战早已民穷财尽。”
钱用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着新雍国的版图说道:“反观我新雍国,承蒙太祖恩泽,七十余年未经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有百六十余万人口,在这个乱世便是巨大的战争潜力。此时虽遇小挫,但我新雍国库充盈,人口众多,只要动员起来,拼消耗,我们也足以拖垮那群强盗。”
这时,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大步上前,甲胄铿锵作响。
他是从大元直辖领地捷列克河谷星夜驰援而来的蒙古大将,萨尔黑。
“王上!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挫一挫那帖木儿的锐气!”萨尔黑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战意,“末将麾下有一万五千精锐骑兵,随时听候调遣!”
这一万五千人,可是新雍国最后的底牌,也是当年太祖赵朔为新雍国和西罗斯地区留下的定海神针。
想当年,赵朔收复捷列克河谷后,不仅驻扎了一个蒙古千户,更收编了两个阿速人组成的千户。
正所谓,“色目诸军,阿速第一”,阿速军在历史上便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精锐。
后来赵朔又调来两个蒙古千户,充实捷列克河谷。
本来赵朔在生前,是打算将捷列克河谷并入格鲁吉亚的。但是,后来又觉得,多了这么一支精锐,新雍国的实力太过强大了。所以,捷列克河谷仍然为大元直辖。
不管怎么说吧,经过数十年的繁衍生息,这五千户蒙古人和阿速人已扩充为一万五千户,战力非常强大。
赵华炬微微颔首,脸色稍缓。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平章政事利帕里特忽然开口了。
这位有着纯正格鲁吉亚血统的老贵族,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说道:“王上,其实依老臣之见,这场败仗,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赵华炬一愣:“此话怎讲?”
利帕里特转过身,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新雍国的军民百姓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七十年的和平,让他们忘记了鲜血的味道,更忘记了太祖爷的恩德。他们甚至天真地以为,即便换个主子,只要投降,也就是交点税,依然能过这种好日子。”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多尔尼卡城内的那些叛徒,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对敌人抱有幻想,对大元的庇护视作理所当然。”
“如今,帖木儿的大军用屠刀和烈火给他们上了一课。”利帕里特指着南方的方向,“那些被焚毁的城市,那些被凌辱的妇孺,那些填了沟壑的尸体……这惨痛的代价,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所有新雍国的人彻底打醒!”
“只有痛了,他们才会明白,谁才是魔鬼,谁才是他们的救世主!只有在绝望中,他们才会知道,除了紧紧团结在王上周围,死战到底,别无生路!”
大殿内一片死寂。利帕里特的话虽然残酷,却直指人心。
赵华炬听着这番话,身躯微微一震。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宫殿那奢华的彩色玻璃窗,仿佛看到了南方那冲天的火光和流离失所的子民。
作为君王,他知道利帕里特是对的。恐惧,有时候比恩惠更能凝聚人心。但他作为赵朔的孙子,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话虽如此……”赵华炬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他重新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瞳孔中,原本的儒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坚毅。
那是一种君王在目睹山河破碎后的觉醒。
“用百姓的血来唤醒这个国家,是孤的无能。”赵华炬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金刀上,语气森然,“但既然血已经流了,就决不能白流。”
“传孤旨意!将多尔尼卡及其余五城的惨状,传报全国!让每一个新雍国的人都看清楚,投降是什么下场!”
“告诉他们,和平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们要用手中的刀剑,去为死去的同胞讨回这个公道!”
“既然别儿哥汗国要战,那便战!直到把这群野兽,赶尽杀绝!”
“这是我这个太祖子孙的责任,更是每个新雍国子民的责任,大元子民的责任!”